世上庸人多

台灣李貢銘

永明壽禪師說：「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這一句話，看起來很深，其實說的正是我們每天都在發生的事情。

人的本性，本來沒有一個東西真正把我們綁住，也沒有另外一個牢籠需要我們逃出去。既然本來沒有束縛，那麼又要從哪裡去尋找一個所謂的解脫呢？

佛法所講的解脫，並不是原來有一條繩子綁著我們，然後修行成功以後，把這條繩子剪斷了，這才叫解脫。真正的意思是，當我們看清楚之後，才發現原來那條繩子本來就是自己想出來的。

所以說「無脫之脫」。

沒有一個實在的東西需要你去解脫，當一念清淨，不再執著，不再自己製造煩惱的時候，那個當下就是解脫。

問題就在於，眾生不知道自己的本性本來清淨，反而不斷從思想、情緒、欲望、比較、得失與分別之中，替自己製造一層又一層的束縛。

今天擔心這件事情，明天執著另外一件事情。別人說一句不好聽的話，放在心裡三天；遇到一件不順利的事情，可能記恨三年；甚至事情早已經過去了，外面的境界已經不存在了，自己還不斷在腦海裡重播。

真正綁住我們的，往往不是外面的事情，而是自己的心。

所以古人講：「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這句話若真正懂透了，本身就是很高明的修行。

所謂「庸人自擾」，並不是罵普通人愚笨，而是指出凡夫最普遍的一個心理現象，就是事情本來已經過去了，我們偏偏把它留下來；別人的一句話本來只是聲音，我們偏偏賦予它許多意義；一個念頭本來生起之後自然會消失，我們卻抓住不放。

於是本來沒有事，最後變成有事；本來沒有束縛，最後變成處處都是束縛。

甚至有些人修道、學佛、打坐，也是如此。

本來修行是要放下妄念，結果卻一天到晚想著：「我什麼時候才能開悟？」

坐在那裡又想：「今天有沒有境界？」

有了一點清淨，就認為自己功夫進步了；今天妄念比較多，又開始責怪自己：「為什麼修了這麼久還是這個樣子？」

如此一來，修行本來是為了解開束縛，最後反而又增加一條「修行的束縛」。

所以「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最值得修行人反覆體會。

永明壽禪師接著用兩個非常生動的譬喻來說明眾生的情況：「如春蠶作繭，似秋蛾赴燈，以二見妄想之絲，纏苦聚之業質。」

春蠶吐絲，絲本來是自己吐出來的，結果吐得越來越多，最後把自己包在繭裡。

這就是眾生的寫照。

我們每天產生無數的念頭與觀念，一開始只是一個念頭，後來不斷分別、不斷解釋、不斷執著，最後這些思想反過來把自己困住。

所以人生很多牢籠，其實不是別人建造的，而是自己慢慢編織出來的。

這就是「作繭自縛」。

另一個譬喻是「秋蛾赴燈」。

飛蛾看到燈火，以為那裡有光明、有溫暖，便一直朝著火光飛去，最後反而被火燒傷。

人追逐欲望也是如此。

我們以為財富一定能使自己快樂，以為權力一定能使自己滿足，以為感情一定能使自己圓滿，以為名聲、地位、別人的讚美能證明自己的價值，於是不斷向外追逐。

並不是說財富、感情、事業、名聲本身都是錯誤，而是當我們把自己的全部生命價值寄託在這些東西上面，就像飛蛾把火光當成唯一的方向。

追逐到最後，得到也煩惱，得不到更煩惱。

所以真正需要處理的，不一定是外面的境界，而是我們對境界的執著。

永明壽禪師所說的「二見」，可以從我見與法見來理解。

我見，就是牢牢抓住一個「我」。

我的看法、我的感受、我的利益、我的面子、我的身份、我的成就、我的修行。

只要有一個強烈的「我」站在中央，外面的一切事情便開始有了親疏、好壞、得失與利害。

合乎我的意思，我就高興；違背我的意思，我就痛苦。

法見則更細。

法見是對某一套觀念、方法、道理產生固定執著，認為事情一定要按照我的理解才對。

有些人甚至學佛以後，又被佛法名相綁住；學道以後，又被修道的方法綁住。

原本佛法是幫助我們破執著的，結果最後又執著於佛法；原本修行是幫助我們放下分別的，最後卻拿修行來分別別人。

這便是新的法見。

所以我見與法見，就像春蠶吐出的兩條絲，不斷纏繞，最後把自己的人生包裹起來。

佛教常講人生為「苦聚」，意思不是否定人生所有的快樂，而是指出一切依因緣形成的快樂，都具有變化與不能永久掌握的性質。

健康會改變，青春會消逝，財富可能增減，親人終究離別，感情也會隨著因緣改變。

如果我們把不能永遠掌握的東西，當成永遠不會改變的依靠，那麼變化來臨時，痛苦自然產生。

因此佛法不是教人悲觀，而是教人看清楚人生的真相。

看清楚，才有真正的自在。

這裡又談到「業」。

一般人一聽到業，就想到業障，以為「業」一定是不好的事情。其實佛法所講的業，簡單而言，就是身、口、意所形成的行為力量，以及由此形成的生命差異。

同樣的家庭出生，同樣的教育環境，甚至同卵雙胞胎，身體條件非常接近，個性、思想、感情與人生選擇仍然可能完全不同。

這些差異不能只用表面條件來理解。

佛法又把生命所受的果報分為正報與依報。

我們這個身心生命，可以稱為正報；身體之外所依存的環境、財富、家庭、生活條件等，可以稱為依報。

因此，一個人的生命不能只看外面的環境，也不能只看自己的身體，而要看身心與環境彼此作用的整體關係。

佛教談西方極樂世界，也有正報與依報的觀念。極樂世界的莊嚴環境屬於依報，而阿彌陀佛及往生其中的聖眾則屬於正報的範疇。

由此也可以理解，佛教真正重視的福報，不只是有錢、有地位、有好環境而已。

有福而沒有智慧，有時福反而會變成造業的條件。

有錢的人若沒有智慧，可能因為財富而造更多業；有權力的人若沒有智慧，也可能因權力而傷害更多人。

因此真正完整的福報，應當包含智慧。

智慧本身也是很大的福德。

能在事情發生以前看清楚，能在情緒生起時知道自己正在生氣，能在欲望出現時知道自己正在執著，能在別人說是非時不立即被牽著走，這些都是智慧。

永明壽禪師又說：「用無明貪愛之翼，撲生死之火輪。」

這個比喻非常深刻。

眾生就像飛蛾，而無明與貪愛就像兩隻翅膀。

什麼叫無明？

不是沒有知識，也不是沒有讀書。

一個人可以學問很高、學歷很好，仍然可能處在無明之中。

佛法所說的無明，是不了解自己，不了解生命，不了解一切現象因緣生滅的真相。

因為看不清楚，所以產生執著；因為執著，所以產生貪愛；因為貪愛，所以不斷追逐；因為追逐，所以又形成新的業。

如此循環不已，就是生死輪轉。

所以無明與貪愛彼此幫助。

無明使我們看錯，貪愛使我們抓住不放。

看錯了又抓得很緊，人生自然痛苦。

因此真正的「明」，不是眼睛看到光，也不是打坐出現什麼特殊境界，而是能照見自己的無明。

當你知道自己正在生氣，那一念知道已經不是完全的無明；當你知道自己正在嫉妒，那個能看見嫉妒的覺察，也不是嫉妒本身；當你知道自己正在執著，便已經開始有機會從執著中鬆開。

修行真正重要的地方就在這裡。

不是消滅所有念頭，而是不再被念頭牽著走。

永明壽禪師最後又說：「用谷響言音，論四生妍醜。」

「谷響」就是山谷中的回音。

你對著山谷喊一聲，聲音傳出去以後又反射回來。回音看起來好像存在，其實沒有一個固定實體。

人的語言也是如此。

一句話說出口，聲音剎那就消失了，本來沒有東西留下來，可是我們偏偏把那句話放在心裡。

別人罵你一句，聲音可能只有兩秒鐘，你卻可以生氣兩天。

兩秒鐘的聲音，換來兩天的煩惱，究竟是別人折磨你兩天，還是自己折磨自己兩天？

答案非常清楚。

古人說：「誰人背後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

人活在群體社會之中，要完全沒有是非幾乎不可能。真正的修養，不是要求全世界的人都不要講自己的壞話，而是自己有沒有能力不被一句話牽著走。

聲音本來就是空的。

聽見了，過去了，就沒有了。

可是我們又把自己的我見、法見、分別心加進去，開始解釋：「他為什麼這樣講我？」「他是不是看不起我？」「我要不要找他理論？」

於是本來已經消失的一句話，被我們重新製造千百遍。

這又是「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

所以真正修行，不一定只在佛堂裡，也不一定只在打坐的時候。

別人講你一句不好聽的話，你能不能看著自己的心？

事情不如意時，你能不能知道煩惱從哪裡生起？

欲望出現時，你能不能知道自己正在追逐？

一個觀念形成時，你能不能知道這只是自己的觀念，而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真相？

如果能夠如此觀察，生活處處都是道場。

《金剛經》所說的胎生、卵生、濕生、化生，是佛教對眾生生命形態的傳統分類。永明壽禪師在這裡要提醒我們的是，眾生因為分別心，不斷評論彼此的美醜、善惡、高低、貴賤，於是又製造無數的是非與煩惱。

我們總是在評論別人，卻很少回頭觀看自己的心。

看到別人的錯很容易，看到自己的執著很困難。

所以修行到了最後，不是知道多少佛學名相，而是能不能真正看見自己的起心動念。

世上庸人之所以多，不是因為世上愚笨的人多，而是因為能夠不被自己念頭欺騙的人太少。

人最大的牢籠，有時候沒有牆壁。

它可能只是一個放不下的念頭，一句忘不了的話，一段不能接受的往事，一個非得到不可的欲望，一個堅持自己一定正確的觀念。

這些東西看不見，卻能把人困上一輩子。

春蠶吐絲，最後絲反過來包住自己。

飛蛾見火，最後自己投入火中。

眾生亦復如是。

自己的妄想變成自己的繩索，自己的貪愛變成自己的火焰，自己的分別變成自己的煩惱。

因此佛法真正要我們解開的，並不是外面那個世界，而是自己的心。

當心不再追逐，不再抓取，不再把每一個念頭都當成真實，不再把每一句話都留在心裡，許多原本以為必須千辛萬苦才能解決的問題，自然就鬆開了。

這才是「無脫之脫」。

本來沒有一個牢籠需要逃出去，只因自己一直抓住欄杆不放。

手一鬆，才發現門從來沒有鎖。所以「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若從修行上來看，並不只是一句勸人不要多管閒事的俗語，而是一句很深的修心法門。

念起，知道念起。

念去，不追念去。

境來，清楚境來。

境過，不把境留下。

能夠如此，便是在日常生活中練習解脫。

修道最後所要明白的，也許正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不是另外找到一個清淨的自己，而是不再擾亂本來清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