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此用,離此用——從「根本性離」談自性本空與即用即離
台灣李貢銘
學佛修行的人,經常會碰到一個很根本的問題:
我們究竟是在修什麼?
很多人認為修行就是要把妄念消滅,把思想停止,使自己的心進入一個完全空白、完全寂靜的境界。因此一坐下來,發現念頭很多,就開始煩惱:「為什麼我的心靜不下來?」「怎麼樣才能把念頭空掉?」
然而,如果從《宗鏡錄》所說的「根本性離,畢竟寂滅」來看,問題可能恰好出在這裡。
真正需要明白的,不是「我要如何把念頭空掉」,而是:
念頭本來就在生滅,本來就留不住。
你根本不需要另外製造一個「空」去消滅它。這就是理解「根本性離」非常重要的地方。
一、不是你去離開妄念,而是妄念本來就在離開你
《宗鏡錄》說:
「根本性離,畢竟寂滅。」
「性離」很容易被理解成:修行人應該離開一切妄想、執著與現象。
於是我們便努力地想:我要離開煩惱。我要離開妄念。我要離開外境。我要進入空。
可是如果仔細觀察自己的心,就會發現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其實不是你在離開念頭,而是念頭一直在離開你。
例如早上八點鐘,我們坐在這裡。現在回頭尋找八點鐘剛坐下來時的第一個念頭,那個念頭還在不在?
早就沒有了。你沒有趕它,它自己走了。
第二個念頭呢?也走了。
第三個念頭呢?仍然如此。
一天下來,我們不知道生起多少思想、感受、情緒與判斷,但是沒有一個念頭真正停留不動。
所以仔細觀察就會發現:
念起,本身就是念滅的開始。
前念過去,後念又來;後念再過去,下一念又生。
心念就像流水一樣,看起來好像一直存在,其實沒有任何一滴水真正停留在原處。
因此,所謂「空」,不是我們另外創造出來的東西。當知空是諸法本來就不能常住。
二、修行最大的誤會,是「我要把自己修成空」
一般人打坐,最容易犯的一個錯誤,就是認為:
「現在我的妄念很多,所以我要想辦法把它空掉。」
問題就在這個「我要」上。
因為當你產生「我要空掉妄念」的念頭時,又多生了一個念頭。
原來只有十個妄念,現在又增加第十一個:
「我要沒有妄念。」
所以修到最後,可能不是妄念減少,而是增加了一個專門監督妄念的「修道人」。
他一直在心裡檢查:
「怎麼還有念頭?」
「怎麼還沒有空?」
「剛才比較清淨,現在又亂了。」
「我要趕快把心收回來。」
如此一來,心反而更加緊張。
所以說「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在修行上也有很深的意思。
念頭本來會來,也本來會去。
你偏偏抓住它研究、排斥、壓制,甚至想把它消滅,這時候反而是自己把它留下來了。
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如何把念頭趕走」,而是:
念頭既然自己會走,我為什麼還要抓住它?
這就是修行觀念的一個重要轉折。
三、什麼叫「即一切相,離一切相」
理解「根本性離」,可以進一步從佛法常說的「即相而離相」來體會。
眼睛看見一個東西,耳朵聽見一個聲音,心中生起一個念頭,身體產生一個感受,這些都是「相」。
但是所有的相,都不會永遠停留。
例如手中拿著一支粉筆。
第一眼看見粉筆時,第一剎那的視覺經驗已經過去了。
第二眼又是新的。
第三眼又再改變。
我們以為自己一直看著「同一支粉筆」,實際上心識活動從來沒有真正停止。
所以:
即一切相,是作用。離一切相,是不住。
這兩者不是先後分開的兩件事情。
不是先「即相」,過一會兒再「離相」。
而是:
正在即相之時,本來就在離相。
這就是「即此用,離此用」。作用生起的當下,已經沒有固定不變的自性。因此,修行並不是離開世界以後才叫做空。
看見,是空。聽見,是空。思想,也是空。喜怒哀樂,仍然是空。因為它們都在生滅,都不能停住。
所以真正的「離」,不是逃離現象,而是明白現象本來不住。
四、由體起用,由用歸體
如果用「體」與「用」來解釋,就更加清楚。
自性是體。見聞覺知是用。思想分別是用。日常生活的一切活動也是用。
本體並不是一塊死寂、毫無作用的東西。恰恰相反,正因為本體無住,所以才能隨緣起用。
眼睛看見,是用。
耳朵聽見,是用。
心中明白,是用。
遇到事情能夠判斷,也是用。
但是「用」生起以後,不停留、不固著、不執取,因此又隨即歸體。
所以可以說:
由體起用,即一切相。
由用歸體,離一切相。
起用而不住用,現相而不著相。
這才是理解「即此用,離此用」非常重要的地方。
如果只有「離」,沒有「即」,很容易落入枯寂。
如果只有「即」,沒有「離」,便容易落入執著。
所以真正的修行是:
即而常離,離而常即。
五、「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不是叫你什麼都不要想
《金剛經》有一句極重要的話: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從修行方法來說,「應」就是告訴我們應當如此用功。
心可以生起作用,但是不要住在作用上。
看見事情,可以看。
處理事情,可以處理。
思想問題,可以思想。
但是事情過去,就讓它過去。
不要把昨天的事情帶到今天,把今天的情緒帶到明天。
這就是「無所住」。
因此「無住」絕對不是沒有心,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什麼都不知道,那不是智慧。
真正的無住,是:
心能生,而不被所生之念綁住。
所以《金剛經》並沒有只說「無所住」,後面還有非常重要的四個字:「而生其心」。要生心。要起作用,但是起用而不住。這就是非常活潑的修行境界。
六、從「應無所住」進一步體會「本無所住」
如果站在修行方法來講,是「應無所住」。
但是如果站在自性本體來看,還可以更進一步體會為:本來無所住。
為什麼?
因為任何一念本來就住不住。你想把昨天的念頭找回來,它已經不存在。你想把一分鐘以前的感受永遠留下,也做不到。甚至現在這一念,當你知道它的時候,它已經在變化。所以「無住」不只是修行的方法,更是在指出心念與萬法本身的真實狀態。
從方法上說:應無所住。
從本體上說:本無所住。
前者是修。後者是悟。修,是慢慢學習不要抓。悟,是忽然明白原來根本沒有東西真正可以抓得住。
七、連「清淨境界」也不能住
修行到某個程度,很多人會出現一種很舒服的狀態。
心很安靜。身體很輕鬆。念頭減少。甚至覺得自己進入一種空靈、寧靜、清明的境界。
這個時候最容易產生另一種執著:執著清淨。
心裡想:「這個境界真好。」
就在這一念產生時,已經住相了。因為「清淨」也是一個境界。
凡有境界,就有相。你知道自己很清淨,這個「知道清淨」本身已經是一念。所以不能把修行理解成追求某一種特殊的心理感受。
真正要體會的是:清淨來,不住清淨。
妄念來,也不住妄念。舒服來,不住舒服。不舒服來,也不住不舒服。
一切境界:即用,即離。這才是真正的自在。
八、「畢竟寂滅」不是把自己修成死水
《宗鏡錄》接著說:「畢竟寂滅。」
「寂滅」兩個字,又非常容易被誤會。
很多人認為寂滅就是什麼都沒有,思想停止,感覺停止,最後進入一種完全沒有活動的狀態。
如果如此理解,修行就會變成壓制生命。真正的「畢竟寂滅」,並不是要我們用力把心念消滅,而是在指出:一切法本來就在生滅,本來沒有固定不變的實體。
念頭生起,當下就在變化。情緒生起,當下就在變化。境界出現,也正在消失。因此寂滅不是另外製造出來的一個境界,而是萬法本來的實相。這與「根本性離」其實是同一個道理。
根本性離,是說一切不住。畢竟寂滅,是說一切不可執為實有。明白這一層,就不會再拼命與自己的妄念打仗。
九、真正的功夫,是「念起不隨」
那麼,既然自性本空,是否就不需要修行?
當然不是。
因為道理上知道「念頭本空」,與實際上能夠不被念頭牽著走,是兩回事。
例如你知道生氣是空,但別人罵你的時候,你還是可能生氣。
你知道煩惱本空,但是遇到重大事情時,仍然可能徹夜難眠。
所以修行仍然需要功夫。
只是這個功夫,不是「消滅念頭」,而是訓練自己:
念起能覺,覺而不隨。
念頭來了,知道。
念頭走了,也知道。不要追。不要趕。不要壓。不要怕。更不要因為有妄念,就認為自己的修行失敗。
能夠如此觀察久了,便會慢慢發現:念頭沒有那麼可怕。真正束縛我們的,不是念頭本身,而是我們對念頭的執取。
十、從「我要空」進入「本來空」
所以學佛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轉變:
初學的人常常問:「我要怎麼空?」
慢慢深入以後才明白:不是我要去空,而是它本來就空。
再深入一層:連「我要空」這一念,也是空。
如此才能真正理解《宗鏡錄》所說:「根本性離,畢竟寂滅。」
這八個字不是叫我們另外製造一個寂滅境界,而是在指出生命與心性的本來狀態。
念來,不拒。念去,不追。境來,不迷。境去,不留。
有作用,不執著作用。
有境界,不停留境界。
所以可以用四句話總結:
即相而不住相,
起用而不執用;
念起而不隨念,
念滅而不求滅。
這就是「即此用,離此用」。
結語:不是把心修空,而是看見它本來無住
修行最怕把佛法變成一場自己與自己的戰爭。每天盤腿坐下來,就開始與思想搏鬥,希望把腦袋裡所有念頭趕走。其實真正需要做的,反而是回過頭來觀察:究竟哪一個念頭真的留下來過?
如果沒有一念能夠永遠停留,那麼「無住」早已在我們面前,只是我們沒有看見。
因此,「根本性離」不是教我們逃離世間,而是看清一切現象本來不住;「畢竟寂滅」也不是把自己修成木石,而是明白一切境界本不可得。
真正的修行,不在於另外創造一個「空」。
而在於看破:有,本來不住;空,也不可住。
能夠在日常生活的一切見聞覺知中,隨時起用,隨時放下;事情來了就處理,事情過了就不留;念頭生起便知道,念頭消失也不追尋,這才是真正把「無住」落實在生命之中。
所以最高明的地方,不是「不用」。
而是:
用而不住,住而即離;
即此而用,即用而空。
這也正是我們理解「由體起用,由用歸體」的一個重要入口。
當有一天,不再忙著問「我要怎樣才能把心空掉」,而真正看見「此心本無所住」,修行的方向也就開始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