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升說〉現代白話講解
台灣茅山宗壇李貢銘
一、仙有五等，佛有三乘，修持功行不齊，所以超脫稍異
原文說：
「仙有五等，佛有三乘，修持功行不齊，所以超脫稍異。」
意思是說，道教談仙人的境界，本來就有高低層次的分別；佛教談修行，也有不同乘次與修
證境界。因此，一個人修行的深淺、功夫、德行與最後成就不同，離開人世時所呈現的「超
脫方式」，自然也不完全相同。
這一句其實就是全文的總綱。
作者認為：
修行不是只有「成」與「不成」兩種結果，而是存在不同層次。
有人修到形神俱妙，有人只是神識有所成就；有人可以直接超脫，有人仍然必須經過死亡、屍解、轉生等過程。
因此，不能看到古代修道人最後的情況不同，就認為彼此互相矛盾。
二、飛升沖舉者上也
「飛升沖舉者上也。」
白話就是：
能夠在形神俱全的情況下，直接超越凡俗世界而飛升者，被認為是最高等的成就。
「沖舉」在古代仙傳中，是一個很重要的詞。
沖，有向上突破之意。
舉，有升起、超舉之意。
所以「飛升沖舉」，象徵修道人功行圓滿之後，不必像普通人一樣經歷死亡腐朽，而直接超
脫人間。
在傳統道教仙傳的敘事裡，這被視為非常高的仙道成就。不過現代閱讀這類記載時，可以區分兩個層面：
第一是宗教信仰層面的「真人飛升」。
第二是修道象徵層面的「超凡入聖、形神超脫」。
兩種理解不必強行混為一談。
三、坐化屍解者次也
「坐化屍解者次也。」
意思是：
不能直接白日飛升，而是在坐化之後，使神識超脫；或者經過「屍解」方式離開人間者，層
次稍次於飛升沖舉。
什麼叫坐化？
坐化，就是修行者端坐而逝。
古代佛道兩家都有類似記載。
它所強調的不是死亡姿勢本身，而是修行人在生命最後階段，仍然能夠保持心神安定，不受
死亡恐懼所擾。
所以「坐化」背後真正要表達的是：
身雖壞，神不亂；命雖終，道心不失。
什麼叫屍解？
「屍解」是早期道教非常重要的成仙觀念。
按照仙傳的說法，有些修道人表面上看起來已經死亡，甚至留下屍體、衣服、竹杖、寶劍等
物，但是其真正的神形已經脫離凡世而成仙。
所以「屍解」不能單純理解為一般死亡。
在道教仙學思想裡，它是一種「借死亡之形而完成超脫」的說法。
四、投胎奪舍者又其次也
「投胎奪舍者又其次也。」意思是：
如果不能飛升，也不能完成較高層次的屍解，而需要重新投胎，或者藉由另一個身體繼續修
持，那麼又屬於更下一層。
這裡反映的是古代修道思想中的一個觀念：
一世修不成，可以再來。
也就是說，這一生修道已經累積相當功行，但是尚未達到完全超脫生死的程度，因此仍然需
要經歷另一個生命階段。
「投胎」比較容易理解，就是重新出生。
「奪舍」則是古代宗教、志怪與仙傳文獻中的特殊概念，不宜直接當成現代可以實際操作的
方法。它主要是在表達「神識離開原來肉體之後，依附另一身體」的傳說性觀念。
因此，這一段真正要說的是：
修道若尚未徹底超脫形體與生死，就仍可能受到生死轉化的限制。
五、乘龍上升
「乘龍上升者，如黃帝、茅蒙、王玄甫、韋善俊是也。」
作者開始列舉不同形式的飛升。
第一種叫「乘龍上升」。
也就是仙人乘龍而升天。
中國古代最著名的例子就是黃帝乘龍升天的傳說。
龍在中國文化中，本來就是通天、變化、陽氣與神聖力量的象徵。
所以「乘龍上升」除了字面上的神仙故事之外，也可以理解成：
修道人的功德與神氣達到極高境界，得到天界接引。
六、駕雲上升
「駕雲上升者，如楊羲、李笈、藍采和、孫不二是也。」
這一類仙人被描述為駕著祥雲升天。古代道教認為仙人可以「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
因此，「雲」經常成為仙人往來天地之間的象徵。
從內在修持的角度來看，也可以把「駕雲」理解為一種超越凡俗拘束的宗教意象。
也就是：
身心已經不再受到一般欲望與世俗執著所束縛。
七、控鯉上升
「控鯉上升者，如子英、琴高是也。」
「控鯉」就是乘著鯉魚而去。
其中琴高乘鯉，是中國仙傳中相當著名的故事。
為什麼是魚？
因為魚能潛入深水，又能自由往來；在古代神仙思想裡，水本來就與陰陽變化、生命根源以
及神仙世界有所關聯。
所以乘鯉成仙，也屬於仙傳中的特殊神異形式。
八、驂鸞上升
「驂鸞上升者，如子晉、鄧鬱是也。」
「鸞」是中國古代傳說中的神鳥。
「驂鸞」就是駕御鸞鳥而升天。
鸞鳳通常代表祥瑞、高潔與天界。
所以仙人乘鸞而去，象徵其已經脫離塵世，進入更高的神仙境界。
九、跨鶴上升
「跨鶴上升者，如桓問、屈處靜是也。」
這就是一般人最熟悉的「駕鶴成仙」。鶴在道教文化裡具有非常重要的象徵意義。
它代表長壽、清高、輕靈、出塵。
因此古代繪畫裡，仙人身旁常常有白鶴。
所謂「跨鶴上升」，就是仙人乘鶴離開人間。
後來民間所說的「駕鶴西歸」，其文化意象也與這類神仙思想有所關聯。
十、御風上升
「御風上升者，如葛由、武夷君是也。」
「御風」就是乘風而行。
這種說法很容易讓人想到《莊子》所說的「御風而行」。
風本身沒有固定形體，來去自由，因此成為超越形體拘束的重要象徵。
從修道思想來理解，就是修行達到身心輕安、不受物累的境界。
所以「御風」所象徵的是：
來去自在，不為形役。
十一、拔宅飛升
「拔宅飛升者，如何候、尹喜、淮南王、許旌陽是也。」
這是整篇裡非常特殊的一類。
什麼叫「拔宅」？
就是不只自己成仙，甚至連家人、眷屬、住宅等都一起升天。
這在仙傳中被視為極大的功德與神異。
其中民間最熟悉的俗語就是：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這類故事背後真正要表達的宗教思想是：一個真正有大功德、大修行的人，其成就不只是利益自己，也能庇蔭家庭、弟子與周遭眾
生。
因此如果不拘泥於「整棟房子真的飛上天空」的字面問題，拔宅飛升所表達的修道精神其實
非常深：
一人修道，眾人蒙福；一人得道，福及眷屬。
所以真正的大道修行，不應只求自己成仙，而應該具有度人、濟世、利益眾生的願心。
十二、白日沖舉
「白日沖舉者，如蔡瓊、馮長、馬成子、浮丘伯是也。」
「白日沖舉」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升仙。
為什麼特別強調「白日」？
因為它與秘密屍解不同。
屍解還有一個死亡的表象，而白日飛升則被描述成眾目睽睽之下直接超脫。
因此，在傳統仙道的成就分類裡，白日沖舉通常具有非常高的地位。
「白日」還具有另外一層象徵：
光明正大，功行圓滿。
不需要偷偷離開，不需要借屍解脫，而是功滿行成，自然而然超凡入聖。
十三、從古至今，真的有很多人成仙嗎？
原文說：
「嘗考到仙譜傳，始知從古至今成仙者十萬餘人，拔宅者八千餘處。」
作者說，他曾經考察歷代的仙譜與仙傳，才知道從古至今記載的成仙者竟然有十萬餘人，而
「拔宅飛升」的地方也有八千餘處。
這裡應當特別注意「仙譜傳」三字。
這些數字屬於傳統仙傳、宗教譜錄體系中的說法，不能直接當成現代歷史統計數據來看待。
古代仙傳真正關心的問題並不是現代意義上的人口統計，而是在建立一個宗教信念：大道不是空談，歷代皆有人修。
換句話說，作者提出十萬餘人、八千餘處，真正想強調的是：
不要以為成仙只是虛無飄渺的神話。
按照道教仙傳的世界觀，歷朝歷代都有修道者，而且代不乏人。
十四、莫道神仙無學處，古今多少上升人
最後作者引用純陽翁呂洞賓題在景福寺牆壁上的一副聯語：
「莫道神仙無學處，
古今多少上升人。」
白話就是：
不要說修仙沒有地方可以學，也不要認為仙道無門；從古到今，不知道已有多少修道人循著
大道修行，最後得到超脫。
這兩句其實才是〈飛升說〉真正的結論。
作者前面列舉乘龍、駕雲、控鯉、驂鸞、跨鶴、御風、拔宅、白日沖舉等等，表面看來是在
講各種神仙故事，實際最後要回答的是一個問題：
仙道究竟可不可以學？
作者的答案是：
可以學，但修持功行有深有淺，所以最後成就也有高低。
〈飛升說〉真正要我們理解的修道次第
如果把全文的神異敘述暫時放在一旁，它其實建立了一個非常清楚的修行思想：
第一層，是普通人的生死。
身死之後，一切隨業而轉。
第二層，是修行已有基礎，但尚未完全超脫，因此還需要經過投胎等生命轉化。
第三層，是坐化、屍解。
肉身雖然結束，但是修行者被認為已經具有某種超脫能力。第四層，是飛升沖舉。
形神修煉達到更高層次，直接超凡入聖。
第五層，是拔宅飛升所象徵的大功德境界。
不但自己有所成就，而且福德能夠利益眷屬與眾人。
因此，「飛升」若只理解成肉體飛上天空，就把這篇文章讀窄了。
它真正討論的是：
人的生命能不能經由修煉，而由凡入聖、由有形進入無形、由受生死拘束而逐漸走向超脫？
這才是古代仙學最關心的核心問題。
飛升與內丹修煉的關係
若再從內丹學來看，這篇文章還可以進一步理解。
內丹修煉常講：
煉精化氣，
煉氣化神，
煉神還虛，
煉虛合道。
前面的「煉精化氣、煉氣化神」，主要還是在身心生命之內用功。
到了「煉神還虛」，修行重點便逐漸從有形生命轉向精神與性命的超越。
最後「煉虛合道」，所追求的已經不是身體健康、氣感、神通或者壽命延長，而是與道合真。
因此真正的仙道，不能只看最後有沒有「飛」。
如果一個人天天談飛升，卻貪財、好色、爭名、鬥氣，心性完全沒有轉變，那麼按照傳統丹
道自己的標準，也不能說已經接近仙道。
反過來說，一個真正修道人，應當先問：
我的心有沒有比以前清淨？
我的欲望有沒有減少？
我的脾氣有沒有改變？我的身心能不能自主？
面對生死時，能不能不亂？
能不能由修自己，進一步利益別人？
這些才是「飛升」之前真正需要完成的功課。
所以〈飛升說〉最後那句：
「莫道神仙無學處，古今多少上升人。」
不能只讀成「古代有很多人飛上天」。
更深一層的意思應當是：
大道有門，仙道有路；但路要自己走，功要自己修，德要自己積，性命要自己煉。
飛升只是仙傳所描述的最後結果。
真正值得學習的，仍然是飛升以前那一段漫長的修道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