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變不離其宗

萬變不離其宗——升沉縛脫皆是真心之用

台灣李貢銘

《宗鏡錄》說:

「絕升沉之異,無縛脫之殊,既無在世之人,亦無滅度之者,二際平等,一道清虛,識智俱空,名體咸寂,迥無所有,唯一真心,達之名見道之人,昧之號生死之始。」

這一段文字看起來很深,其實它所說的道理,可以歸納成一句很簡單的話:

萬變不離其宗。

眾生有生死,世界有成住壞空,人生有富貴貧賤,修行有迷悟升沉,但是這一切都是「變化的現象」。在千變萬化的現象背後,還有一個不隨現象而生滅的根本。

佛法暫時給它一個名字,叫做「真心」、佛性、自性、如來藏。

所以前文所說的「根本性離,畢竟寂滅」,正是理解這一節最重要的鑰匙。

一、絕升沉之異——升天堂與墮地獄,本性並沒有兩個

「升沉」,就是上升與下沉。

從佛教六道來說,有天、人、阿修羅,也有畜生、餓鬼、地獄。從修行來說,悟道叫超越,迷惑叫沉淪。

但是《宗鏡錄》說:絕升沉之異。

這並不是否定善惡因果,也不是說天堂與地獄完全沒有差別,而是從「自性本體」來看,眾生無論升到哪一道、墮到哪一道,本性並沒有因此增加或減少。

譬如一個人在人間,他有佛性;如果因業力墮入惡趣,難道佛性就消失了嗎?

並不是。改變的是生命所呈現的境界,不是自性的本質。好比天空有時晴朗,有時烏雲密布。烏雲可以遮住天空,卻沒有把天空消滅。眾生迷惑也是如此,迷得深,猶如烏雲重重;悟得透,好像雲開日現。但是天空並不是雲散之後才出生的,它本來就在那裡。

所以佛法才有「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思想。真正需要改變的,不是另外製造一個佛性,而是把遮蔽本性的無明看清楚。

二、生公說法,頑石點頭——最惡的人還有沒有成佛的可能?

中國佛教史上有一個著名故事,叫做:「生公說法,頑石點頭。」

道生法師生活的時代,《涅槃經》的漢譯尚未完全傳入。當時流傳的部分經文,使許多人理解為「一闡提不能成佛」。所謂「一闡提」,可以簡單理解為善根極其薄弱、甚至被認為斷絕善根之人。

但是道生法師提出:一闡提亦有佛性,終究也有成佛的可能。

在當時,這是一個非常大膽的見解,因為經典尚未完整翻譯,許多人認為他的說法違背佛經,因此受到排斥。相傳他後來到了虎丘,對著石頭講法。講到「一闡提亦能成佛」時,他問群石:「如我所說,契合佛理否?」

傳說群石為之點頭。

於是後世留下「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的典故,後來完整的《大般涅槃經》傳入,道生所主張的佛性思想得到更充分的經典依據,因此受到後世重視。

這個故事真正值得我們思考的,不是石頭到底有沒有點頭,而是:

一個人即使迷失到極深之處,他的本性是否因此永遠消失?

若從佛性思想來看,答案是否定的。惡業可以深重,無明可以深厚,但是不能因此把本性本身變成另一種東西。就像黃金掉進污泥裡,黃金雖然被泥巴包住,並沒有因此變成泥土。洗去污泥,黃金仍然是黃金。

所以「絕升沉之異」,是站在本體上講平等;而善惡、因果、修行與墮落,則是在現象與作用上講差別。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三、無縛脫之殊——究竟是誰把你綁住了?

修佛的人常常講「解脫」,修道的人常說「逍遙」。

但是《宗鏡錄》進一步告訴我們:「無縛脫之殊。」

這句話非常有意思。如果從究竟本性來說,本來就沒有一個東西真正把自性綁起來,那麼我們究竟要解脫什麼?這使人想到禪宗的故事。

僧人來求祖師替自己安心,祖師反問:「把你的心拿來,我替你安。」

找了半天,找不到那顆可以拿出來的心。同樣的道理,一個人說自己被業障綁住了,那麼祖師可能反問:「把那個綁住你的業拿出來看看。」

當你真正向內觀察,會發現許多所謂的束縛,其實是念頭、執著、記憶、情緒與分別心不斷延續所形成的心理結構。

前一個念頭已經過去,下一個念頭還沒有來,我們卻把一連串剎那生滅的東西串起來,說:「這就是我。」

然後又用這個「我」去執著:我的得失。我的面子。我的痛苦。我的成就。我的修行。我的境界。

甚至到了最後,連「我要解脫」都可能成為另外一種執著。

所以修行最微妙的地方就在這裡:

本來想解除束縛,最後不要又拿「修行」重新把自己綁起來。

戒律、方法、禪定、念佛、持咒,都有它們的作用;問題不是方法,而是我們是否又執著方法為實有。

船是用來渡河的,到了彼岸,不能再把船背在身上走。

四、既無在世之人,亦無滅度之者——誰生?誰死?

接著《宗鏡錄》說:「既無在世之人,亦無滅度之者。」

這句話是從本體的高度來看生命。

我們現在認為:「我活著。」

可是這個「我」究竟是什麼?

十歲的你、三十歲的你、六十歲的你,身體完全不同;思想不同、細胞不同、生活環境不同,甚至人生觀也完全不同。

可是我們始終覺得:「還是我。」

那麼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

再往歷史上看,千百年來不知道多少英雄豪傑、帝王將相、富商巨賈、平民百姓曾經活過。

每個人在自己的時代,都覺得人生非常真實。

但是幾十年、幾百年之後,再回頭看,都如舞臺上的演員一般:

上臺。演戲。謝幕。離場。

所以佛法並不是說「什麼都沒有」,而是在提醒我們:

你所執著的這個固定不變的「我」,其實找不到。

既然找不到一個固定的「在世之人」,那麼從究竟義來說,也找不到一個固定的「滅度之者」。

因此《楞伽經》有「無有佛涅槃,亦無涅槃佛」這一類甚深義理,真正的涅槃,不是死後跑到另外一個地方。涅槃所指向的,是對生滅、執著與無明的徹底超越。

五、二際平等——過去不可得,未來亦不可得

「二際平等」,可以從時間的兩端來理解。

過去已經過去。未來尚未到來。我們一生大量的煩惱,卻偏偏發生在這兩個地方。不是抓著過去不放,就是擔心未來還沒有發生的事情。

仔細觀察:昨天的痛苦現在在哪裡?明天的煩惱現在又在哪裡?

它們都必須透過「現在這一念」重新被想起,才再次出現在你的世界裡。

所以真正修行,不只是研究高深的佛學名詞,而是逐漸看懂:

念起,是現象;念滅,也是現象。

念頭來了,不必把它趕走。念頭去了,也不必把它追回來。

這就回到前面所說的「根本性離」。

不是你把念頭空掉,而是念頭本來就在生滅,本來就在離開你。我們最大的錯誤,就是念頭明明已經走了,自己又把它抓回來。

六、一道清虛——萬法雖多,根源只有一個

「一道清虛」,正好可以用「萬變不離其宗」來理解,人的念頭有千千萬萬,喜怒哀樂不同,善惡不同,智慧愚癡不同,迷悟不同。但是能夠呈現這一切的根本,並沒有因此變成千千萬萬個。

譬如一面鏡子。照到老人,鏡子沒有變老。照到小孩,鏡子沒有變年輕。照到善人,鏡子沒有因此變善。照到惡人,鏡子也沒有因此變惡。影像千變萬化,鏡體不隨影像改變。這就是理解「一道清虛」的一個方便譬喻。

七、識智俱空——妄心與智慧,到了最後也不可執著

佛法常常說要「轉識成智」。一般人的心是分別識,悟道以後轉成智慧。

但是《宗鏡錄》到了這裡又說:「識智俱空。」

為什麼連智慧也要空?

因為如果還執著:

「這個是妄心。」、「那個是真心。」、「這是凡夫。」、「那是聖人。」、「我要把妄心消滅,換一個真心出來。」那仍然落在二元分別裡。

所以佛法最後所講的「真妄不二」,不是說妄念就是值得追隨的真理,而是說:

離開這一心,另外找不到一個妄;離開這一心,也另外找不到一個真。

水起波浪,波浪不是另外一種東西,波浪就是水。波浪平息,也沒有另外製造一個水出來。迷時叫識。悟時叫智。名稱不同,根源不二。

八、名體咸寂,迥無所有——連「真心」這個名字也要放下

「名體咸寂,迥無所有。」

修到最後,所有名稱都只是方便,佛性。真如。自性。真心。法身。如來藏。涅槃。

這些都是為了教學而建立的名稱,好比用手指指月亮。真正要看的,是月亮,不是手指。如果天天研究手指,爭論哪一根手指才是真理,反而忘了抬頭看月亮。所以「迥無所有」不是斷滅,不是說宇宙最後什麼都沒有。它是在破除我們對一切概念、名稱與固定實體的執著。

甚至「空」也不能執著,因為一旦認為「我得到一個空」,這個「空」又變成了新的東西。因此真正的空,是:本來無所住。

九、唯一真心——迷悟只在認得與不認得

最後,《宗鏡錄》把整段收攝到一句:

「唯一真心,達之名見道之人,昧之號生死之始。」

這就是全文的總結。所謂凡夫與聖人,從根本上說,不是兩種不同材料製造出來的人。差別就在一個「達」與一個「昧」。

達,就是明白、通達、親自證知。昧,就是不明白,把現象當成真實,把念頭當成自己,把生滅當成永恆。悟了,不是得到一個以前沒有的東西,而是認出本來如此。

迷了,也不是本性真的消失,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因此生死從哪裡開始?

從「昧」開始。解脫從哪裡開始?從「達」開始。

十、萬變不離其宗

我們最後再回頭看這一整段:

「絕升沉之異」——升沉不同,本性不二。

「無縛脫之殊」——縛脫不同,本性不二。

「既無在世之人,亦無滅度之者」——生滅不同,本性不二。

「二際平等」——過去未來,究竟不可得。

「一道清虛」——萬法千差,根源是一。

「識智俱空」——迷悟雖別,皆不可執。

「名體咸寂」——連佛法建立的名稱最後也要放下。

「迥無所有」——不住一法,不立一物。

「唯一真心」——萬法歸宗。

所以真正理解「萬變不離其宗」,不是說世界沒有變化。

恰恰相反。

世界一直在變,身體在變。情緒在變。念頭在變。家庭在變。財富在變。人際關係在變。生老病死都在變。六道升沉也在變。修行境界仍然在變。

正因為一切都在變,所以修行人更要追問:在這一切變化之中,究竟什麼是根本?

如果追逐現象,我們永遠追不完,一個念頭滅了,另一個念頭又來;一個煩惱解決了,另一個煩惱又生;得到一個境界,又期待下一個境界。

這樣的修行,仍然是在「變」裡面打轉,真正見道,是從千變萬化之中認出那個「宗」。

因此,「萬變不離其宗」的「宗」,不是宗派的宗,不是哪一個門派,也不是某一套固定的方法。

這個「宗」,就是《宗鏡錄》最後指出的:唯一真心。

然而「真心」仍只是假名,真正到了那裡,連「我已經找到真心」這個念頭也不需要。

因為只要還有一個「我」在說:

「我得道了。」「我證悟了。」「我解脫了。」「我的境界比別人高。」

那個能分別高低、比較得失的心,又已經偷偷站出來了。

所以真正的修行,不是增加多少東西,而是不斷看清那些原本就抓不住的東西。

念來,知道念來。念去,知道念去。

境順,不被順境牽走。境逆,不被逆境淹沒。

有所得,不因此自滿。有所失,不因此失去自己。

到了最後才會明白:原來不是我要把妄念趕走,

是妄念自己會走。

不是我要創造一個空,是萬法本來無住。

不是我要另外尋找一個真心,是從來沒有離開這一心。

迷時,追著萬變而去,所以名為生死。

悟時,由萬變而見其宗,所以名為見道。

故《宗鏡錄》說:「達之名見道之人,昧之號生死之始。」

萬法雖有千差萬別,生死雖有升沉往復,真妄雖有迷悟之分,追到根本處,仍然不出這一心。

這才是真正的——萬變不離其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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