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識的我執從哪裡來?
——末那識如何把第八識執為「我」
台灣李貢銘
前面談到見分與相分,我們已經知道,凡夫的認識活動很容易形成一個基本結構:
有一個「我」在認識。
有一個「境」被我認識。
於是能所成立。
但是問題還可以再往下追:
這個「我」究竟從哪裡來?
我們為什麼從小到大,都那麼自然地覺得:
「這是我。」
「這是我的身體。」
「這是我的思想。」
「這是我的感受。」
「這是我的東西。」
甚至連修行以後,還會出現:
「我的境界。」
「我的功夫。」
「我的法門。」
「我的證量。」
這個「我」看起來非常牢固,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唯識學告訴我們:
真正長期執著「我」的核心,主要就在第七識——末那識。
一、第六識會分別,第七識會執我
很多人學唯識時,容易把第六識與第七識混在一起。
簡單來說:
第六識主要負責分別。第七識主要負責執我。第六意識非常活躍。它會分析、比較、判斷、推理、計畫、回憶、想像。
例如:
「這個人對我好。」
「那件事情對我不利。」
「明天我要去做什麼。」
「這個道理對,那個道理錯。」
這些大量思考與判斷,主要屬於第六意識的活動,但是在所有這些活動背後,都有一個很深的前提:
「我」正在想。
「我」正在判斷。
「我」受到影響。
這個對「我」的持續執取,就是第七識的作用。
所以可以說:第六識負責「想很多」。第七識負責「一直認為有一個我」。
二、末那識是什麼?
「末那」是梵語音譯,含有思量的意思。
所以第七識又稱為:末那識。
但是這個「思量」與第六識的思考不完全相同。
第六識的思考,是一件一件事情的分別。
第七識的思量,則是非常深層而持續地:
恆審思量。
所謂「恆」,就是經常如此。
所謂「審」,就是細密地認定。
它幾乎不停地執著一件事情:
「有一個我。」
所以唯識常說第七識:
恆審思量,執我。
這個作用非常微細。
我們睡覺時,第六意識可能暫時不起明顯分別。
昏迷時,第六識也可能不起正常作用。
但是深層的「我執習氣」並沒有因此消失。
所以醒來以後,仍然自然知道:
「我是我。」
這就說明,我執並不只是表面的思想。
它比思想更深。
三、第七識把什麼當成「我」?
這是唯識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既然第七識一直執著「我」,它到底抓住什麼當作我?
唯識的回答是:
第七識緣第八阿賴耶識的見分,執以為我。
這句話初看非常難懂,可以拆開來說。第八識,也就是阿賴耶識,是生命深層持續運作的識。它具有保存種子、維持生命相續的重要作用。
第七識不能直接認識真正的自性。它卻抓住第八識那個持續不斷、相似相續的作用,認為:「這就是我。」
所以這個我執,並不是憑空產生。它是把一個相續不斷的識流,誤認成固定不變的實體我。
這就是問題所在。
四、像看河流一樣誤以為有一個固定的「河」
可以用河流來比喻。
我們說:「這是淡水河。」
聽起來好像有一個固定的「淡水河」存在。
但是仔細想:昨天的水已經流走了。今天的水不是昨天的水。明天的水又會不同。
河水一直變。水量一直變。流速一直變。河岸也可能改變。
可是我們為了方便,仍然給它一個名字:「淡水河。」
人的生命也是如此。
小時候的身體,早已不是現在的身體,十年前的思想,也不是今天的思想。
情緒一直改變。記憶一直增加。細胞不斷新陳代謝。念頭生生滅滅。
但是我們把這整個相續的生命流,命名為:「我。」
久而久之,就誤以為真的有一個固定不變的實體我。第七識的我執,就是這麼細微。
五、為什麼我執這麼難破?
因為它不是單純一句思想。若我執只是思想,那麼懂得「無我」道理以後,應該立刻沒有我執。
可是實際上不是這樣。
一個人可以天天講:「諸法無我。」
別人罵他一句,馬上生氣。財產少了一點,馬上著急。別人不尊重他,心裡立刻難受。
為什麼?
因為第六識知道「無我」,不等於第七識已經放掉「我」。
這是修行上非常重要的區別,懂得無我,是第六識的理解。
真正破我執,是深層心識結構的轉變。所以佛法不是只靠講道理就能完成,理要明。行也要到。
六、第七識有四種根本煩惱
唯識認為,第七識常與四種根本煩惱相應。
就是:我癡、我見、我慢、我愛。
這四個字,幾乎把人生大部分煩惱都說完了。
一、我癡
什麼叫我癡?
就是對「我」的真實情況不明白。
不知道五蘊因緣和合,不知道身心無常,不知道所謂「我」只是相續假立。
反而認為:「真的有一個固定的我。」
這就是最根本的無明,所以我癡是後面三種我執的根。
二、我見
我見就是:
執著有一個真實的我。
身體是我。思想是我。情緒是我。身份是我。名字是我。
甚至自己的意見也變成我,所以別人不同意自己的意見時,常常不是單純覺得:「他不同意這個觀點。」而是覺得:「他在否定我。」這就是我見把觀點與自己黏在一起了。
三、我慢
有了我,就一定會比較,我比你好。我不如你。我與你一樣。這三種其實都離不開我慢。很多人以為只有驕傲叫慢。
其實自卑也可能是一種以我為中心的比較。
一直覺得:「我比別人差。」
還是在不停想「我」。
所以真正的修行,不只是把「我很厲害」放下,連「我很差」也要放下,因為兩邊都在強化一個我。
四、我愛
我愛不是一般男女感情的愛。
這裡是指:
對自我的深刻愛著。
保護我,維護我,延續我,讓我安全,讓我快樂,讓我被肯定,這個力量非常強。
所以人生大部分行為,背後都與我愛有關,追求財富。追求權力。追求名聲。追求安全。甚至追求宗教成就,如果沒有看清楚,修行也可能變成一種高級的自我追求。
七、第七識如何影響第六識?
第七識雖然很深,但它會強烈影響第六識,例如一件事情發生,第七識先有一個深層立場:「這件事情跟我有關。」
接著第六識就開始大量運作。
他為什麼這樣對我?
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該怎麼回應?
我要不要報復?
我要不要解釋?
於是念頭越來越多。
所以很多煩惱表面上看是第六意識想太多。
真正的根卻是:
第七識太在乎我。
若沒有強烈我執,第六識即使能夠分析,也不一定形成煩惱。
八、同一句話,為什麼有人生氣,有人不生氣?
假設有人說:「你這件事情做得不好。」
第一個人聽完說:「好,我再改。」
第二個人聽完馬上生氣:「你憑什麼批評我?」
第三個人聽完悶在心裡三天。
同樣一句話。
為什麼反應不同?因為那句話碰到每個人不同的我執結構。
有人把工作當工作。有人把工作成果與自我價值綁在一起。
所以你批評他的工作,他感受到的是:「你否定我的存在。」
修行要看到這一層,很多衝突的真正原因,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事情碰到了我。
九、修道人最難察覺的是「修行我執」
世間人的我執容易看,修道人的我執反而更難看。
例如:
「我是某某宗派的。」、「我的師父最好。」、「我的法門最高。」、「我修了四十年。」、「我的氣比較強。」、「我的境界比你高。」、「我已經得定。」
甚至:「我已經無我了。」
最後這一句尤其有趣。若還有一個「我」在宣告「我無我」,通常就表示那個我仍然非常活躍。
所以修行越深入,我執越可能變得精細,粗的我執容易察覺。細的我執會穿上佛法、道法、境界、清淨、修證的衣服。這才是真正難破的地方。
十、第八識為什麼會被誤認成「我」?
第八阿賴耶識有一個很重要的特色:相續不斷。
我們每天睡覺。第二天醒來,還是覺得自己是昨天那個人,童年經驗保留下來,過去習氣也保留下來,善惡業種也在相續,因此整個生命呈現一種連續性。
第七識就是抓住這個連續性,誤認為:「既然一直都在,那一定有一個固定的我。」
但是佛法認為:相續不等於常住。
像火焰一樣,一支蠟燭燃燒一個小時,看起來好像同一團火。
實際上每一剎那都在變化,前一剎那的火,成為後一剎那的條件。
所以有連續性,但沒有一個永遠固定不變的火。生命也是如此,這就叫:相似相續。
十一、阿賴耶識不是靈魂
這裡一定要特別注意,很多人聽到第八識能保存種子、維持生命相續,就把它理解成:「那不就是靈魂嗎?」
這是不正確的,佛教之所以建立阿賴耶識理論,並不是偷偷恢復一個永恆靈魂。
因為阿賴耶識本身也是:因緣所生、剎那生滅、可以轉變的。它不是永恆不變的實體,所以不能把第八識直接等同於:真我、靈魂、本體、自性。
第八識仍然屬於識。既然是識,就仍然是修證中需要轉化的對象,因此唯識最後不是保存阿賴耶識不動,而是:轉阿賴耶識為大圓鏡智。
十二、種子從哪裡來?
第八識又叫:藏識。
因為它有含藏種子的作用,所謂種子,可以理解成各種潛在的習氣力量。
例如一個人很容易發脾氣,每次生氣,都會強化生氣的習慣。
下一次碰到類似事情,更容易生氣。
這就是:現行熏種子,種子又生現行。
所以唯識說: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種子。
這是一個循環,你做一次,留下痕跡。痕跡又影響下一次反應。久而久之,就形成性格,再深下去,就成為生命習氣。
十三、修行其實是在改變「種子」
所以真正的修行,不只是坐著安靜半個小時。
若坐完以後:脾氣照舊。貪心照舊。嫉妒照舊。執著照舊。那麼深層種子沒有真正改變多少。
真正的修行,是不斷用新的善法、正念、智慧熏習自己的心識。
過去容易生氣,現在生氣時能夠更早察覺。
以前要氣三天,現在三個小時。
後來三分鐘,再後來念頭剛起就能看見。這就是種子的力量逐漸改變。
所以修行不是突然變成另外一個人,而是一點一滴改變生命深處的熏習。
十四、第七識轉成什麼智慧?
唯識講「轉八識成四智」,其中第七末那識轉成:平等性智。
為什麼叫平等性智?
因為凡夫第七識最大的問題,就是以我為中心。有我,就有你。有自己,就有別人。有親,就有疏。有愛,就有憎。所以世界永遠從「我」出發。
當我執鬆脫以後,就不再凡事以自己作為唯一標準,於是逐漸看見:眾生在本性上並沒有真正的高低差別。
每個人都在因緣中受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條件與局限。這時候生出的不是冷漠,而是真正的平等心與慈悲。所以:末那識轉,平等性智現前。
十五、第六識又轉成什麼?
第六意識轉成:妙觀察智。
凡夫第六識雖然會觀察,但大部分觀察都夾帶我執。
我喜歡的,就看見優點。
我討厭的,就看見缺點。
與我有利的,就說合理。
對我不利的,就說不公平。
所以凡夫的觀察往往不純粹。
當第七識我執鬆開,第六識就不再那麼受到自我立場污染。
這時候才真正能夠:
如實觀察因緣,分辨事理,知道差別而不生偏執,這就是妙觀察智。所以第六與第七識關係非常密切,第七不轉,第六很難真正清淨。
十六、前五識與第八識又如何轉?
整個「轉八識成四智」可以簡單整理:
前五識轉為:成所作智。
第六識轉為:妙觀察智。
第七識轉為:平等性智。
第八識轉為:大圓鏡智。
這四智不是另外添加進來的東西,而是原來的識,在迷惑、執著、污染消除之後,顯現出的智慧功能。
所以佛法不是消滅心識,而是:轉染成淨,轉識成智。
十七、修行不是把「我」硬壓掉
知道我執不好,有人便開始想:「我不要有我。」
這又出問題了。
因為:「我要消滅我」仍然是一個我。所以破我執不能靠暴力。不能一直責罵自己:「你怎麼還這麼執著!」
這樣反而形成另一個對立。
真正的方法是:看清楚它。
生氣時,看見:我被碰到了。
委屈時,看見:我希望被理解。
嫉妒時,看見:我正在比較。
驕傲時,看見:我正在建立優越感。
害怕時,看見:我正在保護自己。
只要不急著合理化它,也不急著壓制它,慢慢就能看見我執運作的規律,能看見,就是開始鬆動。
十八、從生活中觀察第七識
要觀察第七識,不需要跑到深山裡。
人際關係就是最好的道場。
當別人稱讚你時,看心怎麼動。
當別人批評你時,看心怎麼動。
當別人忽略你時,看心怎麼動。
當利益受損時,看心怎麼動。
當別人比你成功時,看心怎麼動。
這些地方最容易看到「我」。所以真正的修行,不是只有打坐時才有功夫。下座以後,人我境界來了,才真正考驗功夫。
十九、打坐時也能觀察「我」
靜坐時同樣可以觀察。
腿痛了。
第一念只是痛。
第二念:「我受不了了。」
接著:「還要坐多久?」、「為什麼別人坐得住?」、「是不是我功夫不好?」你看,原本只是一個身體感受,後面馬上建立了一大串「我」。
如果只是清楚知道痛,而不立刻加入「我的痛」「我受不了」「我要逃開」,經驗就會不同。
這不是叫人忍受傷害,也不是不處理真正的身體問題,而是要分清楚:身體感受是一回事,心理對感受的執取又是另一回事,這就是很實際的觀心功夫。
二十、真正的無我不是什麼都沒有
很多人一聽「無我」,會害怕。
如果沒有我,那誰生活?
誰工作?誰吃飯?誰修行?這是把「無我」誤解成不存在。
佛法說無我,不是否定世俗層面的個人存在。
在生活中當然還可以說:
我吃飯,我工作,我回家,我修行,這叫方便假名。
真正要破的是:
認為這個我是一個永恆、獨立、不變、可以完全自主的實體。
所以無我不是消滅人格,而是看清楚人格也是因緣和合。
二十一、無我以後反而更自在
一個人越執著自己,越容易受傷。
一句話就受傷。一個眼神就受傷。一個位置就計較。一點利益就爭執。
因為我太大了,到處都可能碰到它。我執鬆一點,世界反而寬一點,別人一句話,不一定全部針對我。
一件事情失敗,也不等於我整個人失敗,別人成功,也不等於我就沒有價值,這就是無我智慧在生活中的利益。所以無我不是悲觀,反而是一種解脫。
結語:真正束縛我們的,是那個被認定為真實的「我」
第七識的問題,不是它有思量功能。
真正的問題是:
它把相續的識流執著成一個固定的我。
有了我,就有我的立場。有了我的立場,就有得失。有了得失,就有愛憎。有了愛憎,就有取捨。有了取捨,就有煩惱與造業。所以從唯識的角度來看,修行越深入,越要從表面的念頭往內追。
第六識在想什麼?第七識為什麼這麼在乎?第八識又保存了什麼習氣?
一層一層觀察,最後才會發現:我們一生費盡力量保護的那個「我」,原來並不像自己想像的那麼固定。
它只是因緣相續中,被不斷認定、反覆強化的一個中心。
當這個中心逐漸鬆動時,第七識不再只是我執的根源,而能轉成平等性智。
這時候不是「我消失了」,而是終於不再被「我」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