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妄心,如何成為人生苦海
台灣李貢銘
「以妄想心鏡,現三有形儀。」
永明壽禪師在這裡用了一個非常好的譬喻,就是「鏡」。
這裡不是用環境的「境」,而是用鏡子的「鏡」。這個「鏡」字很重要,因為鏡子本身空明,不留任何影像,可是只要外物來到鏡前,山河大地、人物色相,無不清清楚楚地顯現出來。
我們的心也是如此。
心的本體原本清淨,如同一面明鏡,本身並沒有那麼多煩惱,也沒有那麼多是非得失。然而一念妄想生起之後,這一面心鏡便開始顯現種種境界。於是有你、有我,有好、有壞,有得、有失,有愛、有恨,有成功、有失敗,有天堂,也有地獄。
所以說:「以妄想心鏡,現三有形儀。」
所謂「三有」,就是欲界、色界、無色界。佛法認為眾生因為無明與業力,在三界之中流轉不息。然而若進一步從心性上來看,三界種種差別之所以能夠被我們認識、分別、執取,都離不開這一念心。
問題並不只是外面的世界如何,而是我們用什麼樣的心去認識這個世界。
同樣一件事情,甲看見了很高興,乙看見了很痛苦;同樣一句話,有人聽了毫不在意,有人卻可以放在心中十年二十年。事情本身也許早已過去,可是心中的影像一直沒有消失。
由此可知,真正長期折磨我們的,往往不只是事情本身,而是事情進入心中以後,我們不斷分別、不斷回憶、不斷解釋,又不斷給它增加新的意義。
這就是「妄想心鏡」。
「然後違順想風,動搖覺海,貪癡愛水,滋潤苦芽。」
這幾句把眾生煩惱形成的過程講得非常生動。
我們的本覺好比大海,本來清淨平穩,可是一遇到外境,馬上開始分別:這件事情合我的意思,叫作「順」;不合我的意思,叫作「違」。
順境來了,我高興;逆境來了,我痛苦。
別人稱讚我,我歡喜;別人批評我,我生氣。
得到想要的東西,我希望永遠占有;失去喜歡的東西,我痛苦不捨。
於是「違順想風」就吹起來了。
風一起,海便起浪。本來清淨的覺海,因為分別、執取而動搖。接著貪、癡、愛種種心理活動,就像水一樣不斷灌溉,最後把原來只是一顆很小的煩惱種子,慢慢滋養成為痛苦的大樹。
因此,人生許多痛苦若追究到底,都可以追溯到最初那一念。
外境只是因緣,真正把事情放大的是自己的心。
這並不是說外界不存在,也不是說現實中的傷害、疾病、災難與不公平都是假的,而是提醒我們:外境發生之後,心如何認識它、執取它、延續它,往往決定了後續煩惱究竟會擴大到什麼程度。
「一向徇塵,罔知反本。發狂亂之知見,翳於自心。立幻化之色聲,認為他法。」
一念迷失以後,人便開始「徇塵」。
所謂「塵」,就是色、聲、香、味、觸、法六塵,也就是我們所面對的一切外在境界。眼睛追逐色相,耳朵追逐聲音,心念追逐名利、感情、權勢、毀譽與得失,久而久之,我們所有的注意力都向外奔馳。
於是「罔知反本」。
不知道回頭。
不知道反觀自己這顆心。
這也是修行中非常重要的一個關鍵。一般人碰到事情,第一個反應往往是向外找原因。
他為什麼這樣對我?
為什麼環境對我不公平?
為什麼別人不了解我?
為什麼我的命這麼不好?
所有問題似乎都在外面。
佛法卻把我們帶回來問另一個問題:外境固然有它的因緣,可是現在正在痛苦、正在憤怒、正在執取、正在反覆思量的這一念心,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就叫「反本」。
反本不是否認現實,而是從現象回到心性,看看自己的心究竟如何被境界牽著走。
若始終不知道回頭觀照,久而久之,各種知見便會遮蔽自己的本心,所以叫作「發狂亂之知見,翳於自心」。
這裡所說的「狂亂」,不必理解成現代醫學所說的精神疾病。佛法所說的狂亂知見,範圍廣得多,只要我們執著自己的分別為絕對真實,被貪瞋癡與我執牽引而不能自知,都可以說是某種程度的顛倒。
真正徹見心性的人,才逐漸不再被這些分別牽著走。
因此禪宗講到最高處,才有「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並不是變成沒有思想、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而是不再用妄想分別去增加一層又一層的執著。
可是凡夫恰恰相反。
我們把外界一切色聲當成絕對真實,把自己心中形成的觀念也當成絕對真實。因此「立幻化之色聲,認為他法」。
這裡的「幻化」並不是說世界根本不存在。
佛法講「如幻」,不是「斷滅」。
電影銀幕上的人物可以讓你哭、讓你笑,影像明明存在,可是你若走到銀幕後面去尋找那個人,卻找不到一個真實不變的實體。
人生許多現象也是如此。
它存在,但它變化。
它顯現,但它不能永遠保持。
今日相愛,明日可能疏遠;今日富貴,明日可能衰敗;今日健康,明日可能生病;今日受到讚美,明日也可能遭到批評。
所以佛法不是否定現象,而是提醒我們不要把因緣和合、隨時變化的現象,誤認為永恆不變的實體。
更重要的是「認為他法」。
人最容易犯的一個毛病,就是認為問題都從外面來。
我本來很好,是別人害我生氣。
我本來很清淨,是環境使我煩惱。
我本來沒有問題,都是家庭、社會、朋友造成的。
從世俗因果來看,外界當然會影響我們;但是佛法進一步追問:外境為什麼能夠在你的心中形成如此巨大的力量?
因此修行不是把責任全部推給外界,也不是把責任全部歸咎自己,而是要看清楚「心」與「境」互相作用的關係。
境來,心應。
心執,境重。
心若不住,境自遷流。
所以真正的修行,不只是改造外面的世界,更重要的是認識那個正在認識世界的自己。
接下來永明壽禪師又說:
「從此一微涉境,漸成㟮嶆之高峰;滴水興波,終起吞舟之巨浪。」
這幾句把「一念如何變成巨大煩惱」說得非常透徹。
最初可能只是一點點。
一句不好聽的話。
一個不滿意的眼神。
一件沒有按照自己意思完成的小事。
夫妻之間一句話講錯了,朋友之間一個誤會,公司裡一次利益分配不均,甚至只是一封沒有及時回覆的訊息。
事情剛發生的時候,也許只是「一微涉境」。
可是我們開始想:
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以前是不是早就對我不滿?
越想越多,越想越氣。
一個念頭加上一個念頭,一個解釋又套上一個解釋,最後原來只有一粒微塵那麼大的事情,竟然變成一座高山。
這就是「漸成㟮嶆之高峰」。
尤其「人我」這座山最難搬。
只要我執一起,就一定要分你我;有了你我,就開始計較是非;有了是非,就開始爭勝負;有了勝負,就產生愛憎;愛憎再繼續發展,就可能形成仇恨。
所以最初只是一滴水。
「滴水興波,終起吞舟之巨浪。」
一滴水本來沒有什麼力量,但是波浪不斷相續,最後卻可以形成吞沒大船的巨浪。
人的情緒也是如此。
很多夫妻最後鬧到離婚,回頭去看,最初可能只是一件極小的事情。
很多朋友最後反目成仇,最初可能只是一句話沒有說好。
甚至國家民族之間的仇恨與戰爭,也往往不是突然形成,而是長期累積猜疑、恐懼、利益衝突與敵我意識,最後才爆發成巨大的災難。
所以古人觀察天地變化,常常特別重視「幾」。
「幾」就是事情剛剛萌芽、尚未壯大的那一點微細徵兆。
真正有智慧的人,不是等到洪水滔天才來堵水,而是在第一滴水開始形成波紋的時候,就已經看見後面的可能發展。
修行也是如此。
真正高明的修行,不一定是在煩惱大發作以後才拚命壓制,而是在第一念剛剛起來的時候便已經覺察。
念起即覺。
覺之即照。
照之不隨。
並不是不准念頭生起,而是念頭生起之後,不再跟著它一路跑下去。
《陰符經》說: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這幾句話若放在這裡來看,就更能體會人的一念究竟有多大的力量。
一個人的念頭,可以影響自己的一生;一群人的共同觀念,可以改變一個社會;當無數人的恐懼、貪欲、仇恨與對立匯聚起來,更可能形成時代性的動亂。
所以不要輕視「一念」。
我們常常以為改變命運需要做驚天動地的大事,修道也一定要有什麼非常特殊的境界,其實真正的工夫往往就在最微細的地方。
別人一句話進來,你的第一念是什麼?
遇到不如意的事情,你的第一個反應是什麼?
看見自己喜歡的東西,貪念起來時,你知不知道?
被人誤解,瞋心起來時,你看不看得見?
念頭本身並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念起不覺」。
一念不覺,第二念跟上來;第二念又引第三念,念念相續,逐漸形成情緒;情緒久了形成習慣,習慣再形成性格與行為,行為反覆累積,便成為我們生命中的業力軌跡。
因此,所謂「滴水興波,終起吞舟之巨浪」,不只是在講煩惱,也是把佛法所說的惑、業、苦三者如何連續形成,活生生地呈現在我們面前。
最初是惑。
看不清楚自己的心。
接著是業。
跟著貪瞋癡採取行動。
最後是苦。
自己承受這些行為所形成的後果。
苦了以後又怨外境,怨了以後再起新的煩惱,新的煩惱又造新的業,如此循環不已,便形成眾生在三界之中的流轉。
所以這一段真正要我們明白的,不只是「妄想不好」,而是要看懂一條完整的生命因果鏈:
本來覺海清淨,一念妄動;一念妄動以後,開始分別違順;有了違順,便生貪愛瞋癡;有了貪愛瞋癡,就追逐外境;追逐外境以後,更加忘失本心;忘失本心,又把自己所見的一切當成絕對真實;執著越深,人我越重;人我越重,煩惱越大;最後一滴水,終於變成吞舟巨浪。
因此修行真正要處理的地方,就在最初那一念。
不是等浪大了才修。
不是等煩惱不可收拾才修。
不是等人生走投無路才想起修道。
而是在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一得一失之間,隨時看見自己的心。
能看見,便有轉機。
能覺察,便不容易被它拖走。
能夠在一念初起之時認得它,而不急著跟隨它、不急著判斷它、不急著把它變成「我」,這才是真正的回光返照。
因此,修行說到底,不是在外面另外創造一個清淨世界,而是在妄念生起之處,重新認出本來清淨的覺性。
風來,海可以起浪。
但是浪從來沒有離開海。
念起,心中可以形成萬千境界。
然而萬千境界生滅之間,那個能夠覺察念頭生滅的覺性,並不需要跟著每一個念頭流轉。
明白到這裡,才知道永明壽禪師為什麼從「妄想心鏡」一路講到「吞舟巨浪」。
他真正提醒我們的是:
天下的大事,可以起於一念;人生的大苦,也可以起於一念。
而修道的轉機,同樣就在一念。
迷此一念,滴水可以成為巨浪。
覺此一念,巨浪當下仍不離覺海。
所以修行最重要的,不是害怕念頭,而是認識念頭;不是消滅境界,而是不再被境界欺騙;不是逃離人生,而是在一切順逆境界之中,逐漸學會反本還源。
當一個人真正懂得回頭觀照自己的心,才會逐漸發現:許多原以為非解決不可的煩惱,其實是自己一念一念把它養大的;許多原以為搬不動的人我高山,也是自己長年累月堆積起來的。
既然山由一念一念堆成,便也能從一念一念放下。
既然浪由一滴一滴匯聚,便也能從最初的波動處照見。
這就是修行真正下手的地方。
返觀自心,不逐妄境;念起能覺,境來不迷。
久而久之,違順之風自然漸息,貪癡愛水自然漸枯,苦芽沒有滋潤的條件,也就不再繼續生長。到最後才會明白,我們千辛萬苦想要尋找的清淨,原來不是從外面得到的。覺海,本來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