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不覺,如何生出人我與世界
台灣李貢銘
前面談到「以妄想心鏡,現三有形儀」,我們已經知道,眾生許多煩惱並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從最初極微細的一念開始。一念動了,自己沒有察覺;沒有察覺,就跟著念頭跑;念頭相續不斷,便形成分別、執取、愛憎,最後由一滴水變成吞舟巨浪。
但是問題還可以繼續追問下去。
最初這一念究竟是怎麼來的?
為什麼本來清淨的心,忽然會有一念不覺?
為什麼一念不覺之後,就會出現一個「我」和一個「世界」?
這正是佛法心性論最深的地方。
《大乘起信論》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話:
「依本覺故,而有不覺。」
又說:
「以不達一法界故,心不相應,忽然念起,名為無明。」
這個「忽然念起」,就是我們現在要討論的問題。
所謂「一念不覺」,不是說原來有一個清清楚楚的真心,某一天突然糊塗了,也不是說在宇宙開始以前有一個確切時間,某一刻忽然產生第一個妄念。
如果這樣理解,就又落入時間與因果的追問之中:那麼第一念以前是什麼?第一念為什麼會生?是誰讓它生起來?既然本性清淨,清淨之中為什麼又能產生無明?
如此一直追問,永遠沒有盡頭。
佛法講「無始無明」,其中「無始」二字非常重要。不是說有一個非常遙遠、遠到我們找不到的開始,而是說:當你站在妄念之中尋找妄念的第一個起點,本來就找不到。
就像做夢一樣。
夢中人如果問:「我究竟是哪一分哪一秒進入這個夢境的?」
在夢裡很難找到答案,可是醒來以後,整個問題都改變了。
你不再追問夢裡第一條街是何時形成、第一個人物從哪裡來,而是忽然明白:原來整場夢,都依自己的心而顯現。
所以佛法真正要我們做的,不是研究「宇宙第一個妄念發生在哪一年」,而是回到現在這一念。
此時此刻,念頭如何生起?
如何分別?
如何執取?
如何把一個境界變成「我的境界」?
如果這個過程看清楚了,就等於從當下看見無明運作的方式。
所謂無明,並不只是「不知道」。
如果只是沒有知識,那麼讀書最多的人應該最接近解脫,但事實並非如此。
佛法所說的無明,是對自己心性的根本誤認。
本來沒有固定不變的「我」,卻執著有一個真實的我。
本來萬法因緣和合、生滅變化,卻認為它們各有一個固定不變的實體。
本來心境互依而顯,卻硬是分成一個絕對的「我」和一個絕對的「外界」。
這個根本性的誤認,就是無明。
因此一念不覺之後,第一個非常重要的變化,就是「能」與「所」開始建立。
什麼叫能所?
能看的叫「能」,被看的叫「所」。
能聽的是我,所聽的是聲音。
能想的是我,所想的是事情。
能感受的是我,所感受的是境界。
於是一邊是「我」,另外一邊是「世界」。
我們平常活著,幾乎永遠都在這個結構裡面。
我看一朵花。
我聽一個聲音。
我討厭這個人。
我喜歡那件東西。
我害怕明天發生某件事情。
每一句話裡面,都有一個「我」在這裡,有一個「境」在那裡。
久而久之,我們就把這種主客二分的認識方式當成理所當然。
可是佛法進一步追問:
這個能看的「我」,究竟在哪裡?
是在眼睛裡嗎?
是在腦中嗎?
是在念頭裡嗎?
是在身體裡嗎?
如果思想停止一剎那,那個「我」是不是就不存在?
如果身體每天新陳代謝,思想每天改變,情緒每天不同,那麼哪一個才是真正永遠不變的我?
這一追問,就碰到修行的核心了。
我們平常最相信的,就是「我」。
可是仔細觀察,這個「我」卻是由身體、感受、記憶、思想、經驗、名字、身分、關係等許多條件暫時組合而成。
小時候的我和現在的我,身體不同,思想不同,喜好不同,甚至價值觀也可能完全不同。
然而我們始終覺得:
還是「我」。
這個「我」的感覺非常牢固。
佛法稱之為「我執」。
我執一建立,世界就開始圍繞著「我」排列。
合乎我的,叫好。
不合我的,叫壞。
幫助我的,叫朋友。
妨礙我的,叫敵人。
讓我舒服的,我想接近。
讓我痛苦的,我想排斥。
能夠增加我的名聲、財富、地位,我就追求。
可能損害我的利益,我就防衛。
所以從一念不覺,到能所建立,再到我執形成,接下來自然就產生「我所」。
「我」建立以後,一定會產生「我的」。
我的身體。
我的家庭。
我的孩子。
我的財產。
我的事業。
我的學問。
我的宗派。
我的信仰。
我的國家。
我的面子。
我的意見。
甚至連修道以後,也可能變成:
我的境界。
我的功夫。
我的神通。
我的道法。
我的傳承。
只要「我」沒有真正看破,世間法可以成為我執,修行同樣可以成為我執。
所以真正難破的不是外境,而是「我」。
有了我,就有我所。
有了我所,就有得失。
有了得失,就有取捨。
有了取捨,就有愛憎。
有了愛憎,就有貪瞋。
有了貪瞋,就開始造業。
所以佛法講十二因緣,第一個就是「無明」。
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一路發展下去,最後就是生、老、病、死、憂、悲、苦、惱。
這不是抽象哲學,而是在說明我們每一天都在發生的心理過程。
譬如有人講了一句話。
聲音本來只是聲音。
耳根接觸聲塵,產生認識。
可是接下來馬上加入「我」。
他是在說「我」。
他看不起「我」。
他故意傷害「我」。
我以前對他那麼好,他竟然這樣對「我」。
於是一句話進來以後,幾秒鐘之內,整個我執系統全部啟動。
過去的記憶被叫回來,未來的想像也跟著出現。
本來只有一句話,最後變成一整套故事。
晚上睡覺還在想。
第二天醒來第一件事情又想起來。
三天以後還生氣。
甚至十年以後提到這個人,情緒仍然起來。
這就是「一念生世界」。
不是說外面的地球由你幻想創造,而是說我們每一個人所經驗的心理世界,都經過自己的認識、記憶、情緒與執取重新組織。
因此同住一個家庭的兄弟姊妹,對父母的記憶可能完全不同。
同在一家公司工作的人,有人覺得這裡是天堂,有人覺得這裡是地獄。
同樣遇到一次失敗,有人從中學習,有人從此一蹶不振。
外境相同,心境不同,所呈現出來的生命世界也就不同。
所以佛法說「三界唯心」,不能簡單理解成「外界全部不存在」。
真正重要的是提醒我們:你所認識的世界,永遠離不開認識世界的這顆心。
如果這顆心被貪瞋癡染污,你看出去的世界自然帶著貪瞋癡。
如果心中充滿猜疑,走到哪裡都容易看見別人在算計自己。
如果心中充滿嫉妒,看見別人的成功就容易痛苦。
如果心中充滿恐懼,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被解釋成危險。
反過來,一個人的心逐漸清明以後,世界並沒有因此消失,但是他與世界的關係改變了。
這才是修行真正的意義。
不是把山河大地修掉。
不是把家庭事業全部丟掉。
也不是把眼睛閉起來,假裝什麼事情都不存在。
而是人在山河大地之中,不再被山河大地所迷;人在名利得失之中,逐漸看懂名利得失的因緣性;人在喜怒哀樂之中,知道喜怒哀樂都會生、都會滅,不再把每一個念頭都認作自己。
這時候就開始從「能所」之中鬆脫出來。
我們平常修行,常常想找一個清淨的心。
一打坐,就想:
我要清淨。
我要沒有妄念。
我要入定。
我要開悟。
仔細看看,這裡面還是有一個「我」。
有一個我要修行,有一個境界讓我得到。
於是能修的是我,所修的是法;能得的是我,所得的是境界。
這仍然是能所。
所以真正深的佛法才說「無所得」。
《心經》講:
「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
為什麼無所得?
因為如果有一個真實的我,又得到一個真實的菩提,那麼能所仍然存在,我執仍然沒有真正放下。
因此禪宗修到最後,不是增加一個叫作「開悟」的東西,而是把原來錯認的東西看清楚。
本來不是少了一件東西,所以不必增加。
本來沒有被真正綁住,所以也不是另外找一個解脫把自己放出去。
這就回到前面所講的:
「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
繩子從哪裡來?
從一念不覺開始。
一念不覺,便有能所。
有了能所,便有我與世界。
有了我與世界,便有我所。
有了我所,便有得失。
有了得失,便有愛憎。
有了愛憎,便有取捨。
有了取捨,便有造作。
有了造作,便有業力。
有了業力,便有苦樂果報。
所以我們如果把佛法的心性論濃縮起來,就會發現它其實是在告訴我們一條非常清楚的路:
由一念不覺,而生無明;由無明而立能所;由能所而成我執;由我執而生我所;由我所而起愛憎;由愛憎而有取捨;由取捨而造諸業;由業而受諸苦。
這就是從「一念」展開成整個生命世界的過程。
但是佛法最精彩的地方,是這條路可以反過來走。
既然從一念不覺可以展開成無量煩惱,那麼從一念覺察,也可以逐漸返回本心。
所以修行不一定先去處理整個世界。
先處理自己這一念。
瞋心起來,知道瞋心起來。
貪念起來,知道貪念起來。
嫉妒起來,知道嫉妒起來。
害怕起來,知道害怕起來。
甚至「我修得很好」這個念頭起來,也知道它起來。
最重要的就是這個「知道」。
但是還要再進一步。
知道瞋心的人,是誰?
知道妄念的人,是誰?
念頭生了,你知道。
念頭滅了,你也知道。
高興來了,你知道。
悲傷來了,你知道。
身體舒服,你知道。
身體不舒服,你也知道。
所有境界都在變化,而覺察這些變化的作用始終存在。
禪宗便從這裡叫人回頭。
不要永遠跟著所知的境界跑,要回過頭來認識「能知」究竟是什麼。
可是當你真正回頭尋找這個「能知」時,又找不到一個固定形狀。
它不是青黃赤白。
不是長短方圓。
你不能說它在身體哪一個確定位置,也不能拿出一個東西說:「這就是我的覺性。」
找不到。
但是不是沒有?
也不能說沒有。
因為你現在正在知道。
這就是佛法最微妙的地方。
若說它有,找不到一個實體。
若說它無,當下又明明能知能覺。
所以最後不能用普通的「有、無」概念去套它。
也就是到了「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地方。
這不是神祕。
而是我們的語言本來就是建立在分別之上。
說「有」,相對於「無」。
說「我」,相對於「他」。
說「生」,相對於「滅」。
說「好」,相對於「壞」。
可是本性並不是這些二元分別中的任何一邊。
所以真正見性,不是另外看見一個神祕東西,而是能所分別鬆開以後,當下自明。
到了這裡,我們才真正明白「一念不覺」有多重要。
它不是在講一個遙遠的宇宙故事。
它每天都在我們身上發生。
早晨醒來,一個念頭起來。
看見一個人,一個判斷起來。
聽見一句話,一個情緒起來。
碰到利益,一個貪念起來。
受到傷害,一個瞋念起來。
這些地方,就是無明與覺明的分水嶺。
若念起而不知,便隨它而去。
若念起而能覺,當下便有轉機。
所以修行不是永遠追問「第一個無明究竟從哪裡來」,而是看看現在這一念,你究竟明不明白。
明白,就是覺。
不明白,就是無明。
隨念而轉,就是眾生。
照見念頭而不被它欺騙,就是修行的開始。
這樣一路回來,才知道佛法所說的返本還源,不是從地球某個地方回到另一個地方,也不是死後到哪一個世界去尋找自己的本性。
所謂「返」,就在一念之間。
一念向外馳求,世界重重建立。
一念回光返照,妄想層層鬆脫。
最後才發現:
能所是心中建立的。
人我是因執取而堅固的。
煩惱是念念相續而養大的。
那麼解脫又在哪裡?
也就在這一念。
一念迷時,覺海起浪,能所分立,人我山高,三界萬象紛然而起。
一念覺時,不必消滅世界,也不必逃離人生,只是清楚知道一切法因緣而生、因緣而滅,不再於生滅之中建立一個牢不可破的「我」。
所以真正的明心,不是沒有世界。
真正的見性,也不是沒有念頭。
而是在世界之中不迷失自己,在念頭生滅之中不再把每一個念頭認作自己。
念來,知道。
念去,知道。
境來,不拒。
境去,不留。
順境不必貪著,逆境不必增加第二層煩惱。
如此才漸漸明白:
原來一念不覺,可以生起整個煩惱世界;一念回光,也可以打開返本還源之門。
眾生與佛,看似相隔遙遠。
若從心地法門來說,關鍵卻只在「覺」與「不覺」。
不覺,一念又一念,世界越來越重。
覺了,一念照一念,人我漸漸鬆開。
最後連「我在覺照」這個念頭也不再執取,能所雙忘,才逐漸契入本來清淨之地。
因此,修道最怕的不是起念。
而是起念而不自知。
最重要的也不是壓念。
而是念起即覺。
一念不覺,是生死之始。
一念返照,便是還源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