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宮廟不能只等老人守下去

地方宮廟不能只等老人守下去

——談台灣民間道教的傳承斷層、人才培育與青年參與

——台灣 茅山宗壇李貢銘

台灣的地方宮廟,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社會文化資產。

一間廟的存在,表面上看起來只是供奉神明、舉行祭典、提供信眾燒香祈福的場所;但是深入地方社會之後就會發現,宮廟其實承載著一個地方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歷史、信仰、人際關係、宗族記憶、民俗技藝與社會資源。

因此,宮廟真正需要傳承的,從來不只是一尊神像、一座建築,或者一年幾次的祭典。

真正需要傳下去的,是「人」。

沒有人的傳承,再大的廟宇也只剩建築。

沒有下一代願意學習,再隆重的科儀也可能逐漸失傳。

沒有制度培養新人,再豐富的地方資源,最後也可能集中在少數人的手中,等到這一代老成凋零,下一代便不知道應該如何接續。

這正是今日台灣許多地方宮廟正在面對的重要課題。

一、地方民間法師,其實保存了大量珍貴文化

台灣民間道教信仰當中,有許多不同性質的宗教工作者,有人稱道士,有人稱法師,有人稱先生,也有地方俗稱「符仔仙」。這些名稱在不同地區、不同派別、不同傳承之間,實際內涵並不完全相同,因此不能一概而論。

但是就台灣民間傳承的實際情況而言,有相當多地方性法師,是透過師徒制度學習。師父怎麼教,弟子便怎麼學。從符法、咒法、祭解、收驚、安宅、制煞,到地方祭典、禮俗禁忌、神誕活動、建醮、普度以及各種民俗儀式,都可能包含在傳承範圍之內。

過去有些地方把這類較偏向實務操作的法門稱為「小法」。所謂「小」,未必代表沒有價值。恰恰相反,這些民間法師長期深入地方社會,所累積的是非常珍貴的第一線宗教經驗。

哪一個節氣做什麼?地方祭典如何安排?什麼儀式使用什麼器物?什麼場合有哪些禁忌?地方神明有哪些傳說?哪一套科儀是哪位老師父傳下來的?這些東西如果沒有記錄,一位老師父過世,可能就等於一座小型圖書館消失了。

所以今天重新研究台灣民間道教,不能只是站在學術分類上討論「正統」與「民俗」,更應該思考:

這些散落在地方上的傳統智慧,我們究竟還能保存多少?

二、法師與道士有所不同,卻不能完全切割

地方民間法師所學的內容,與具有較完整道教經典、科儀及宗派傳承的道士,確實存在一些差異。然而兩者也不能完全切割,因為台灣數百年來的宗教發展,本來就是道教、地方信仰、祖先祭祀、民間禮俗與地方社會相互融合所形成的文化。

所以我們今天真正需要做的,不是互相排斥,而是重新整理。哪些屬於道教經典?哪些屬於地方民俗?哪些屬於宗派傳承?哪些是後來發展形成的習俗?哪些具有文化保存價值?哪些已經不符合現代法律、衛生、安全與社會倫理,應該改善?

如果能夠逐步建立這種分類與教育制度,傳統文化才能從「師父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提升到「知道為什麼這樣做」。這就是傳承現代化非常重要的一步。

三、今日最大的危機,不只是沒有人學,而是學了沒有地方發揮

過去的師徒制度,有它非常珍貴的一面,但是也存在一個現實問題?一位年輕人跟隨老師學習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好不容易學會符法、科儀、禮俗、誦經、法器與宮廟實務,接下來要到哪裡?這才是今天真正的大問題。

有技術,沒有平台。有宮廟,找不到人才。有老師,沒有學生。有學生,學成之後沒有服務地方的機會。

結果形成非常矛盾的現象:

有平台的地方缺人才,有人才的人找不到平台。

久而久之,年輕人自然離開,因為任何傳承要能夠長久,都必須讓參與者看見未來。我們不能一方面要求年輕人「傳承文化」,另一方面又不讓他們參與管理、不給他們實習、不提供服務機會,也沒有合理的職務、收入與成長制度。這樣要求下一代犧牲自己來保存傳統,本身就很難長久。

四、地方宮廟最需要改革的,是「人才制度」

今日許多宮廟最需要思考的,不一定是重新蓋更大的廟,也不一定是舉辦更盛大的活動。真正重要的投資,應該是人才。一間宮廟如果有能力,可以開始建立自己的青年培育制度。例如設置青年志工、文化導覽、祭典實習、科儀助理、經典研讀、地方文史、廟務行政、影音紀錄、資訊管理、公益服務等不同學習管道。

如此一來,一位二十歲的年輕人來到宮廟,不一定馬上要學畫符,也不一定一開始就要成為道士或法師。他可以先從地方文化開始,了解這間廟為什麼存在,了解主祀神明的歷史,了解地方聚落如何形成,了解祭典為什麼如此安排,了解香案、法器、服飾、供品、疏文與科儀所代表的文化意義,等到真正產生興趣,再依照個人的志向進一步學習,有人適合經典。有人適合科儀。有人適合文史。有人適合管理。有人適合公益。有人擅長攝影、設計、網站與社群媒體。這些人全部都是未來宮廟需要的人才。

五、不要要求年輕人完全複製上一代

傳承最容易出現的一個錯誤,就是認為:「以前怎麼做,你們以後就全部照著做。」

這種觀念需要重新思考,真正的傳承,不是複製,而是理解精神之後,使它繼續活下去,上一代沒有網路,但是這一代有。以前宮廟靠口耳相傳,今天可以建立數位典藏。以前老師父的技術存在腦袋裡,今天可以錄影、整理文字、建立教材。以前地方活動只能通知附近居民,今天透過網路,可以讓世界各地的人了解台灣道教文化。

因此年輕人的加入,不是破壞傳統,反而可能成為保存傳統的重要力量,問題只在於老一輩願不願意把門打開,如果老人永遠坐在前面,年輕人永遠只能站在後面搬桌椅,十年之後,他仍然不知道宮廟如何運作,那麼所謂「培養青年」便只是一句口號。

真正培養下一代,就必須逐步給他們責任,先讓他們看,再讓他們學,接著讓他們做,做錯了,由前輩指導,成熟之後,再讓他們承擔,如此才叫傳承。

六、地方資源不應變成少數人的私人資源

地方宮廟的形成,往往來自歷代地方居民共同的信仰、捐獻、土地、勞力與情感累積。因此從文化與公共參與的角度而言,宮廟的地方資源,不應該只是少數特定人士長期壟斷的舞台。尤其具有公共性質的宮廟,更應重視制度、公開、透明與人才培育。前輩有經驗,應該受到尊重,但是尊重前輩,與培養新人並不衝突。真正有遠見的前輩,不是把所有權力一直握到最後,而是在自己仍然有能力的時候,就開始尋找下一代,教他。帶他。考驗他。修正他,最後讓他能夠獨當一面,如此才是真正對神明、地方與後代負責。

如果一個組織永遠只有老人懂,老人離開以後所有事情便停止,那不是傳承成功,而是傳承失敗。

七、未來宮廟應該成為「地方文化學習中心」

我認為未來台灣地方宮廟,可以重新思考自己的定位,宮廟不只是祭拜神明的場所,也可以成為地方文化教育的重要基地。

讓孩子來認識家鄉,讓青年來學習文化,讓長輩留下記憶,讓老師父留下技術,讓學者協助整理歷史,讓地方居民共同參與公益,甚至可以逐步建立「老中青三代共學」的制度。

老一輩保存經驗。中生代負責管理。青年負責創新。三代之間不是互相取代,而是互相成就。如此一間宮廟,就不再只是等待信眾進來燒香,而是成為地方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文化中心。

八、對年輕人的勸勉:不要太快把傳統當成迷信

我也要特別勸勉今天的年輕人,不要因為看見某些不合理的宗教現象,就把所有傳統文化全部歸類為迷信,傳統裡面確實有需要改革的部分,但是傳統裡面同樣保存著歷史、哲學、藝術、倫理、建築、音樂、書法、醫藥、民俗、組織以及人與土地之間非常深厚的關係。

真正有智慧的態度,不是全部相信,也不是全部否定。

而是:

先了解,再判斷。

你可以不當道士,也可以不當法師,甚至未來不一定從事任何宗教工作。但是身為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一份子,如果願意花一點時間了解自己地方上的宮廟、祭典、祖先、信仰與歷史,你會重新發現:

原來我們腳下這塊土地,保存著非常豐富的文化,而這些文化現在正等待下一代重新認識。

九、傳統專業也需要建立現代職涯道路

如果希望年輕人真正投入,不能只有理想,還要有制度,未來地方道教人才的培養,可以逐漸形成幾個層次:

第一是文化認識。

第二是志工參與。

第三是專業學習。

第四是師徒實習。

第五是能力認證與倫理教育。

第六是宮廟實務服務。

第七是獨立專業發展。

如此,一個學習符法、科儀或地方宗教文化的人,才知道自己的學習道路在哪裡。

宮廟也可以建立人才資料與合作網絡,需要科儀人才時,有人可以承接,需要文史整理時,有人可以負責。需要法會活動時,有團隊可以合作。需要青年志工時,有培訓制度。需要數位宣傳時,有新世代人才加入。如此才能把「人」與「平台」重新連接起來。

十、保存傳統,也必須淘汰不合時宜的舊習

然而,傳承絕對不是把過去所有東西原封不動搬到今天,有些舊習如果涉及危險、欺騙、歧視、環境污染、過度金錢化,或者與現代法律及公共安全衝突,就應該勇於改善。

真正珍惜傳統的人,更應該敢於改革傳統,因為不改革,社會便會逐漸排斥它,一個能夠延續百年的文化,一定具有調整自己的能力。

所以未來的道教教育,除了教法術、科儀與經典之外,也應加入法律常識、宗教倫理、財務透明、組織管理、心理健康基本知識、公共安全、文化保存及現代社會服務。讓一位現代道教工作者,不只是「會做法事的人」,而是一位真正理解宗教責任與社會倫理的文化工作者。

十一、現在正是重新整理地方道教資源的重要時刻

今日看似是傳統文化衰退的危機,換一個角度來看,也可能是重新整理的最好時代。

因為我們仍然來得及,許多老師父還在。許多地方耆老還能說故事。許多傳統科儀仍然有人會做。許多古老經本、手抄本、符本、法器與歷史照片仍然存在。如果這一代開始整理、訪談、記錄、分類與教學,仍然可以留下非常珍貴的文化資產。

但是再等二十年、三十年,情況可能完全不同,所以我們現在需要的,不只是「搶救傳統」。而是重新建立一個能讓傳統繼續生長的環境。

結語:宮廟真正要留下來的,是下一代

一間宮廟可以重建。一尊神像可以重新雕刻。法器損壞可以重新製作。

但是一位老師父累積五十年的經驗,一旦沒有傳下來,就永遠消失了。因此台灣地方宮廟未來最重要的工程,不只是建築工程,而是「人才工程」。

我們應該讓老師父有學生,讓學生有老師。讓人才有平台。讓平台有制度。讓制度可以傳承。也讓年輕人看見,學習傳統並不是回到過去,而是把過去珍貴的東西帶到未來。

我也期待地方宮廟的長輩們,能夠多給青年一個位置。

不要只問:「現在的年輕人為什麼都不來?」

我們也應該反過來問自己:「我們準備了什麼位置,讓他們進來?」

如果沒有位置、沒有課程、沒有老師、沒有實習、沒有責任、沒有發展的舞台,那麼再熱血的青年,最後也會離開。

反之,如果地方願意開門,前輩願意傳授,宮廟願意建立制度,社會願意給予尊重,那麼道士、法師、符仔仙以及地方民俗專業,就不一定會走向消失。

它們反而可能在新世代手中,重新找到自己的價值。傳統不是老人留下來給我們觀看的古董。真正的傳統,是每一個世代接過來之後,仍然願意繼續傳給下一代的文化生命。

所以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感嘆年輕人不懂傳統,而是打開宮廟的大門,建立學習的道路,讓真正有興趣、有品德、有責任感的青年走進來。

給他們學習。給他們實習。給他們責任。也給他們舞台。

二十年後,今日坐在老師父旁邊學習的年輕人,也許就是守護一方文化的新一代老師。這才是地方宮廟真正應該思考的百年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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