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見性與真如道體

——從「寂滅、圓寂、空、無自性」重新認識佛法的本體思想

台灣李貢銘

學佛修道到了比較深入的階段，終究會碰到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我們所修的，究竟是什麼？

如果把妄念放下，把情緒放下，把分別心放下，甚至連平常所認為的「我」也放下，最後剩下的是什麼？

難道修到最後，就是什麼都沒有嗎？

如果什麼都沒有，那麼佛法所說的「明心見性」又是在見什麼？

這些問題，正是初學佛法者最容易產生誤解的地方。

《宗鏡錄》說：

「若欲窮微洞本，究旨通宗，則根本性離，畢竟寂滅，絕升沉之異，無縛脫之殊。」

這段話已經直接指出佛法修證最後所要探究的，是生命與宇宙最根本的本性。但是這裡所說的「寂滅」，千萬不能理解成死亡，也不能理解成什麼東西都沒有。這是學佛第一個必須釐清的重要觀念。

一、什麼叫「寂滅」？

現代人一看到「寂滅」兩個字，很容易產生一種印象：

寂，就是安靜。

滅，就是消滅。

合起來好像就是一切消失、什麼都不存在。如果用這種方式理解佛法，就會產生很大的偏差。

佛教所說的「寂滅」，主要是用來翻譯涅槃境界，並不是說生命被消滅了，更不是說修行最後進入一個什麼都沒有的虛無世界。

所謂「滅」，真正要滅的是什麼？是貪瞋癡的煩惱。是執著。是妄想。是顛倒分別。是對「我」與「我所有」的執取。

因此，寂滅不是把真正的生命消滅，而是煩惱寂滅、妄念寂滅、執著寂滅。

妄念不起，不等於智慧不存在。煩惱消失，不等於生命消失。分別放下，也不等於變成木頭石頭。這個差別一定要弄清楚。

二、什麼叫「圓寂」？

「圓寂」也是涅槃的漢譯用語之一。

後來中國佛教習慣把高僧死亡稱為「圓寂」，久而久之，一般人聽到「圓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

「某某法師過世了。」

這是後來形成的語言習慣，卻不能反過來把佛教所說的涅槃理解成「死亡」。

「圓」可以理解為圓滿。

「寂」可以理解為寂靜、寂然、煩惱止息。

因此從修證意義而言，圓寂所要表達的，是煩惱止息、德性圓滿、智慧圓成，而不是單純的肉體死亡。

一個人死亡，不代表證得涅槃。

肉體停止活動，也不能直接等同於圓滿覺悟。

所以必須把「死亡」與「涅槃」兩個概念分開。

三、涅槃是不是什麼都沒有？

不是。

這正是初學者最需要建立的觀念。大乘佛教談涅槃時，常以「常、樂、我、淨」說明其積極面向。這四個字如果沒有進一步解釋，也容易產生另外一種誤解。

所謂「常」，不是我們現在這個肉體永遠不死。

所謂「樂」，不是世俗欲望得到滿足的快樂。

所謂「我」，也不是平常執著的自我、個性與 ego。

所謂「淨」，更不是表面上什麼事情都不做，它所指向的是超越生滅執取之後的究竟清淨境界。

因此，涅槃並不是一個黑洞，更不是一片死寂，佛法真正要否定的是「妄」，不是否定「覺」。要破除的是「執著」，不是破壞「智慧」。要止息的是「煩惱」，不是消滅生命。這一點非常重要。

四、「空」為什麼最容易被誤解？

佛法另外一個經常被誤解的字，就是：「空」。

初學者聽到：「一切皆空。」

往往馬上理解成：什麼都沒有。

人生沒有意義。善惡也是空。努力也是空。既然最後什麼都沒有，那麼什麼事情都不用做。這已經不是佛法所說的空，而是走向了「斷滅見」。

佛法所破的，恰恰包括這種斷滅思想，例如一張紙。佛法說這張紙「空」，並不是說眼前沒有這張紙。明明看得見，也摸得到，怎麼能說它不存在？

所謂空，是說：這張紙沒有一個永恆、固定、獨立存在、不依靠任何條件的「紙之本體」。

它必須依靠樹木、纖維、水、機器、人工、運輸以及無數條件才能形成。條件聚合，紙出現。條件改變，紙也跟著改變。把它燒掉，又成為灰、煙、熱等其他現象。

因此佛法所說的「空」，重點不是：「沒有。」

而是：「沒有獨立、固定、永恆不變的自性。」這就是緣起性空。

五、什麼叫「諸法無自性」？

唯識與法相學中特別重視對「自性」問題的辨析。

「諸法無自性」如果用最簡單的白話說，就是：世間一切現象，都不是靠自己單獨成立的。

例如一條手帕。

我們說：「這是一條手帕。」

但是仔細分析，它是什麼？有纖維。有染料。有人工。有機械加工。有設計。有運輸。甚至還必須有人類社會共同約定，把這個東西稱為「手帕」。

把這些因緣一層一層拆開之後，根本找不到一個永恆不變、自己獨立存在的「手帕性」。

所以稱為：「無自性。」

無自性不是沒有現象，而是現象不能離開因緣而獨立存在。因此「無自性」與「緣起」其實是互相呼應的。因為無自性，所以能隨因緣改變，也正因為一切能改變，所以人生才具有修行的可能。如果人的貪瞋癡具有永遠固定不變的自性，那麼凡夫永遠只能是凡夫。正因為煩惱也是因緣法，所以煩惱可以轉化。無明可以轉成智慧。染污可以轉成清淨。凡夫也才有修證成佛的可能。所以「空」並不是消極思想，反而包含非常積極的修行意義。

六、「諸法無自性」與「明心見性」矛盾嗎？

這就進入比較深入的問題了。

有人會問：既然佛法說「諸法無自性」，禪宗為什麼又說「明心見性」？

既然沒有自性，到底要見什麼性？

表面上看起來，好像互相矛盾。

其實問題出在：同一個「性」字，在不同語境中所指涉的層次並不完全相同。

「諸法無自性」主要是在破除我們對現象世界的實體執著。

桌子沒有固定自性。

身體沒有固定自性。

情緒沒有固定自性。

思想沒有固定自性。

乃至我們平常執著的「我」，也找不到一個獨立、永恆、不變的實體。

這是在破「法執」與「我執」。但是禪宗所說的「見性」，並不是叫你在身體裡面找到一個永恆不變的小靈魂。如果把佛性想像成身體裡藏著一顆永遠不壞的珠子，等待有一天打坐把它找出來，那又落入另一種實體化的執著。

所以「見性」不能理解成：「找到一個東西。」

真正的見性，是對實相的覺悟。

七、「明心」不是把思想研究清楚

「明心見性」另外一個問題，是「心」字非常容易混淆。

平常我們說：「我心裡很煩。」

這個心可能指情緒。「我心裡正在想一件事。」

這個心可能指意識。「我改變心意了。」

這個心可能指意志與決定。佛教經典中的「心」也有不同層次的用法。

有時指識。有時指念。有時指染污心。有時指清淨心。有時又從更高層次指向心性、真如等義。

因此，「明心見性」不能簡單理解成：「把自己的思想搞明白，就見性了。」

思想只是心識活動的一部分，真正的修行，是透過觀照逐漸發現：

念頭來了，我知道。

念頭去了，我也知道。

高興來了，我知道。

悲傷來了，我知道。

身體舒服，我知道。

身體疼痛，我也知道。

於是修行者開始追問：

這些來來去去的念頭、感覺與情緒，是不是就是我真正的本性？

如果都是本性，為什麼它們不停變化？

這就是禪修開始向深處走的地方。

八、不要把「能知能覺」又抓成一個我

但是修行到了這裡，又有一個很大的陷阱。

有人會說：「我找到本性了，就是後面那個知道一切的東西。」

這仍然要非常小心。

因為我們很容易又在「能知道」的背後，建立一個永恆不變的「我」。

佛法之所以不斷講空、無我、無自性，就是防止修行者在破掉粗重的身體執著之後，又建立一個更加微細的精神實體。

所以真正深入的佛法，不但「所知」不可執著，連「能知」也不可執著，不是把妄我打掉以後，再建立一個「真我」讓自己抓住，而是能所雙亡。

這時候才逐漸接近《宗鏡錄》所說：「根本性離，畢竟寂滅。」

九、什麼叫「真如」？

佛教為了說明這個不可用普通分別意識掌握的究竟實相，又使用一個非常重要的名詞：

「真如」、「真」，是不虛妄。「如」，是如其本然。

所以真如可以理解為：諸法如實的本來實相。

但這裡又要特別提醒：不要聽到「真如」，馬上又想像宇宙背後藏著一個巨大而永恆的實體。

如果把真如當成一個東西，馬上又落入「有」。

如果說真如什麼都沒有，又落入「斷」。

所以佛法最難的地方就在這裡。

說有，不對。說無，也不對。說空，怕人落入斷滅。說真如，又怕人執著實有。說佛性，又怕人建立靈魂觀念。說無我，又怕人以為生命什麼都沒有。

因此祖師不得不用不同名詞，從不同角度破除學人的執著。

十、什麼叫「如如不動」？

「如如不動」也不能簡單解釋成：

「身體不要動。」

如果一個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就是佛，那麼石頭豈不是比人更容易成佛？

真正的「不動」，不是物理上的完全不動。

外境可以變。身體可以動。事情可以發生。念頭也可能生起。但是智慧不被境界牽著跑。

如實知道，而不隨之顛倒，因此可以用一句比較容易理解的話來說：境界有動，覺照不迷。這比把「如如不動」理解成呆坐不動，要接近修行的真正精神。

十一、為什麼《宗鏡錄》說「無縛脫之殊」？

這一句非常深。

一般初學者會認為：「我現在是一個被煩惱綁住的凡夫，我努力修行，將來有一天把繩子剪掉，我就變成解脫的人。」

這是修行初期可以使用的方便說法。

但到了究竟義，就要繼續追問：誰被綁住？誰得到解脫？

如果仍然存在一個真實不變的「我」從凡夫一路修到佛，那麼「我執」其實還沒有真正破除。

因此從究竟實相而言，所謂束縛與解脫，也是相對建立的名稱。有迷，所以說悟。有縛，所以說解脫。有煩惱，所以說菩提。真正證入究竟時，這些對待性的概念都必須放下。

所以《宗鏡錄》才說：「絕升沉之異，無縛脫之殊。」

十二、佛法真正要我們「空掉」的是什麼？

這裡可以把前面的問題作一個總整理。

佛法不是叫我們把生命空掉，而是空掉對生命錯誤的執著。

不是把世界否定，而是不再把世界看成永恆固定。

不是消滅思想，而是不被思想控制。

不是消滅情緒，而是看清情緒的生滅。

不是否定自己，而是看破那個被自己牢牢抓住的「固定自我」。

不是逃離人生，而是在一切人生境界中逐漸不迷。

因此真正懂得「空」的人，不一定是消極的人。恰恰相反，他可能更加自在。因為事情既然是因緣所生，就可以透過因緣改善。

家庭不好，可以調整。

習氣不好，可以改變。

知見錯誤，可以學習。

煩惱生起，可以觀照。

今天失敗，也不代表永遠失敗。

這就是「無自性」對人生非常積極的一面。

十三、修行不是把自己修成「什麼都沒有」

這是本篇最重要的提醒。

很多初學者把修行理解成：念頭越少越好。感覺越少越好。事情越少越好。朋友越少越好。最好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管，最後心裡空空洞洞。

然後把這種狀態稱為：「空。」

這不是佛法究竟所說的智慧，真正的修行，是清楚而不執著。

有事情，知道事情。有念頭，知道念頭。念頭消失，也知道念頭消失。

順境來，不被順境迷惑。逆境來，也不被逆境打倒。

所以修行最後不是變成一個沒有感情、沒有智慧、沒有作用的人。

真正的寂滅，是煩惱寂滅，而智慧現前。

真正的空，是破除實有執著，而不是否定緣起萬法。

真正的無我，是放下對固定自我的執取，而不是否定生命。

真正的見性，是悟入實相，而不是找到一個神祕東西。

真正的真如，是如實，不是另一個讓我們執著的形而上實體。

十四、空而不斷，有而不常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最簡單的話，幫助初學者掌握佛法在「空、有」之間的基本精神，可以說：空而不斷，有而不常。

「空而不斷」：雖然諸法無自性，卻不是什麼都沒有。因果仍然成立。善惡仍有作用。修行仍有作用。因緣仍然相續。

「有而不常」：眼前的一切雖然存在，卻不是永遠固定不變。

身體會變。感情會變。財富會變。環境會變。思想會變。世界也會變。所以不能把任何現象執為永恆實體。這樣就不會落入「常見」，也不會落入「斷見」。這正是理解佛法中道思想的一把重要鑰匙。

十五、從「明心見性」再回頭理解《宗鏡錄》

現在重新來讀：

「若欲窮微洞本，究旨通宗，則根本性離，畢竟寂滅，絕升沉之異，無縛脫之殊。」

意思就會完全不同。

如果真正要追究生命最深的根源，不能停留在思想、文字與概念上。最後要看破一切執著與分別。所謂「根本性離」，不是找到一個可以讓你牢牢抓住的「本性實體」，而是離開對一切固定自性的執取。

「畢竟寂滅」，不是死亡，而是妄想、煩惱、顛倒執著究竟止息。

「絕升沉之異」，是在究竟實相中超越我們所建立的高低、升沉等相對分別。

「無縛脫之殊」，則更進一步超越「我是凡夫、我要得到解脫」的能所對立。

到了這裡，才逐漸接近禪宗所說的：明心見性。

十六、給初學者一個重要次第

學佛修道最怕的，不是沒有讀很多經，而是一開始就把最高境界理解錯誤。

因此初學者應當依次建立幾個觀念：

第一，先知道世間一切因緣所生，沒有永遠固定不變的東西。

第二，進一步觀察自己的身體、情緒、念頭與執著同樣都在生滅變化。

第三，不再把「空」理解成什麼都沒有。

第四，不再把「寂滅」理解成死亡。

第五，不再把「圓寂」單純理解成過世。

第六，不把「見性」理解成找到一個神祕靈魂。

第七，也不要把「真如」建立成另外一個形而上的固定實體。

修到最後，連「我正在修道」、「我已經見性」、「我得到清淨」、「我證得真如」這些念頭，也不能成為新的執著。

所以佛法真正困難之處，不在於記住多少名詞，而在於：

破執而不落斷滅，說有而不落常見；於緣起中見空，在空性中不壞因果。

如此才能真正理解「空、有、無自性、真如、涅槃、明心見性」彼此之間並不是互相矛盾，而是不同宗派、不同經論、不同修行階段，為了引導眾生離開不同執著，而建立的不同方便語言。

結語：寂滅不是生命的結束，而是顛倒執著的止息

因此，當我們再聽到「寂滅」二字，不應想到死亡。

聽到「圓寂」，不應只想到過世。

聽到「空」，不應想到什麼都沒有。

聽到「無自性」，不應認為世界毫無意義。

聽到「明心見性」，也不要以為身體裡藏著一個永恆的靈魂等待我們找到。

佛法真正要我們看見的，是：

一切因緣所生，一切隨緣而變。

正因為無自性，所以能生萬法。

正因為一切會變，所以煩惱可以轉化，無明可以破除，智慧可以顯發。

修行不是走向死亡，而是走向覺醒，不是把自己修成什麼都沒有，而是把錯誤的執著一層一層放下。不是離開世間去尋找另外一個真如，而是在一切生滅變化之中，看清生滅而不被生滅欺騙。

所以，真正的「寂」，不是死寂，而是不亂。

真正的「滅」，不是生命滅亡，而是煩惱止息。

真正的「空」，不是沒有，而是不執。

真正的「如」，不是另一個東西，而是如實。

真正的「見性」，也不是「我得到了一個本性」，而是當妄執逐漸放下之後，對諸法實相的親證與覺悟。

這樣來理解《宗鏡錄》所說的「根本性離，畢竟寂滅」，才不至於把佛法最高的解脫境界，錯解成消極、虛無與死亡。

寂而常照，照而常寂；不著於有，不墮於無。

這才是學習「明心見性」之前，最應建立的正確知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