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有五等說

——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究竟有何不同？

台灣茅山宗壇李貢銘

前篇〈飛升說〉開宗明義說：

「仙有五等，佛有三乘，修持功行不齊，所以超脫稍異。」

這一句非常重要。

它告訴我們，道教所謂「成仙」，並不是只有一種境界。

同樣修道，有人只修精神，有人專重養生，有人追求長生，有人進一步煉神，有人則以返本還源、與道合真為究竟。

因此，所修不同，所得自然不同。

後世內丹傳統中常以五等來說明：

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

這五個名稱看起來都是「仙」，實際境界卻有很大的差異。

理解五仙之別，最重要的不是問：

「我現在是哪一種仙？」

而是要明白：

自己現在究竟在修什麼？

如果方向錯了，修得越久，可能離真正的性命大道越遠。

一、為什麼仙還要分五等？

因為人的修行動機不同。

有人怕死，所以修道。

有人身體不好，所以修道。

有人想長壽，所以修道。

有人想得到特殊能力，所以修道。

有人希望精神超脫，所以修道。

有人看破生死，希望究竟返道，所以修道。

表面上都叫「修道」，目的卻完全不同，目的不同，方法就不同。方法不同，最後成就自然不同。所以古人才把仙分出等第，這其實是在提醒學道人：

不可把任何特殊修行現象，都稱為得道。

二、第一等：鬼仙

五仙之中，首先談「鬼仙」。很多人看到鬼仙兩個字，就以為是「鬼修成仙」。

其實沒有這麼簡單。傳統內丹文獻所批評的鬼仙，重點在於：

只修陰神，而未完成性命俱修。

有些人非常擅長入靜。靜到身體好像不存在，呼吸非常微弱，外界聲音逐漸消失，甚至精神似乎可以脫離身體。

於是自己認為：「我的元神已經出去了。」

如果從此執著於出神、見境、遊歷異境，卻忽略形命根基，傳統丹家便認為這條道路有所偏失。

三、鬼仙最大的問題在哪裡？

問題就在一個「陰」字。神雖然能靜，但是陽氣不足，識雖然能離，但是形命未煉。

所以看起來很玄妙，實際上仍未達到性命俱全。

這也提醒修道人：

能出神，不代表得道。能見異象，不代表成仙。能通靈，不代表性命圓滿。

甚至能見鬼神、夢中得事、預知某些事情，都不能單憑這些現象判斷一個人的修行境界。

大道真正重視的是：心性是否清明？精氣是否充足？神是否安定？德行是否增長？生死能否自主？

如果這些都沒有改變，只剩下神異經驗，就容易偏離大道。

四、第二等：人仙

第二層叫「人仙」。

什麼叫人仙？

簡單來說，就是：

仍然生活在人間，但是已經掌握相當程度的養生、修身、調氣方法，使身體比普通人更加健康強健。

這是很多修道人實際最先接觸的階段。

例如：

飲食有節。起居有常。節制欲望。調整呼吸。導引肢體。靜坐養神。保精養氣。調和五臟。

使身體逐漸由僵硬轉柔和，使精神由散亂轉清明，這些都屬於修道人非常重要的基礎。

五、人仙是不是已經長生不死？

不是。這一點一定要弄清楚，人仙仍然是人。

只是比普通人更加懂得保養生命。

古人所謂：「盡其天年。」其實已經很不容易，一個人如果原本可以活到八十歲，卻因為飲酒、熬夜、暴食、縱欲、憂愁、暴怒，把身體提前耗壞，那就是自己折損天年。

修道人首先學會不自己傷害自己，所以人仙階段真正的功夫可以概括成四個字：

養生全命。

先把這個身體照顧好，因為身體就是修道的法器。

六、為什麼修道一定要經過「人仙」的基礎？

因為大道雖然最後講超越形體，但是初學不能離開形體。

你的腿很僵硬。腰背很緊。呼吸很粗。睡眠不好。精神渙散。心念不停。

坐一下就痛。靜一下就煩。

這些都是實際存在的身心條件。

如果連基本身心都沒有調整，就天天談煉神還虛、陽神出竅、白日飛升，往往容易流於空談。

所以修道要務實。

先從自己這個身體開始。

身調而後息調。息調而後心調。心調而後神凝。這才有次第。

七、第三等：地仙

第三層稱為「地仙」。

地仙已經不只是普通養生。按照傳統內丹理論，它代表性命修煉進入更深的階段，生命根基得到較大程度的轉化。

如果說人仙重點是：

保養這條命。

那麼地仙進一步就是：

改變生命衰敗的趨勢。

古代丹書常用「返老還童」「長生久視」等語言描述這一層，但現代閱讀時，不宜簡單理解成真的永遠不老。它首先代表的是修道人對精、氣、神的保存與轉化已經進入更深層次。

八、地仙最重要的是「築基」

想談地仙，就不能不談築基。

很多初學者最喜歡問：

什麼時候可以煉丹？

什麼時候可以通周天？

什麼時候可以開玄關？

什麼時候可以出陽神？

但是丹家首先問的是：

你的基礎好了沒有？

精虧，要補。氣弱，要養。神散，要收。

身體僵硬，要調柔。呼吸浮躁，要調和。妄念太重，要降伏。生活混亂，要整理。

所以「築基」不是一個神秘名詞，它就是把原來耗散、紊亂的生命重新整理。

如同蓋房子。地基都沒有打穩，急著蓋三樓、五樓，最後一定出問題。

九、第四等：神仙

再往上就是「神仙」。到了這個階段，修煉重心發生一個很大的轉變。

前面主要在命。後面逐漸轉向神。

所以丹道才有：

煉氣化神。

這時修行不再只是為了身體舒服，也不只是為了延年益壽，而是進一步修煉精神生命。

神原來是散的。

眼睛看到東西，神就出去。

耳朵聽到聲音，神又出去。

心中想到金錢，神跑到金錢。

想到感情，神跑到感情。

想到恩怨，神又跑到恩怨。

一天二十四小時，人的神不知道向外跑了多少次。

所以丹道首先講：收神。

十、什麼叫「神凝」？

神凝不是把眉頭皺緊，也不是用力集中注意力。更不是死死守住身體某一點。

真正的凝神，是心念逐漸減少之後，精神自然收攝。外境雖然存在，心不跟著跑。

聲音雖然存在，心不受干擾，念頭雖然偶爾出現，自己知道，但是不跟著念頭繼續發展。

慢慢地：神不外馳。氣不外散。精不妄耗。

這才開始接近內丹所說的「凝神」。

所以：凝神不是用力，是不散。這一句非常重要。

十一、神仙與神通有什麼不同？

神仙的「神」，不能直接理解成「神通」。神通只是某些宗教傳統描述的特殊能力。神仙的核心則在生命層次的轉化。所以即使一個人完全沒有表現任何神通，也不能因此說他沒有修行。

相反，一個人天天宣稱：我能看到什麼。我能知道什麼。

哪位神明跟我講話。我可以替人消災，也不能因此證明他已經進入神仙境界。

真正的修道人，反而越修越平常。

心越來越靜。氣越來越和。欲望越來越少。脾氣越來越柔。處世越來越清楚。

這些變化有時比神異現象更值得重視。

十二、第五等：天仙

五仙最高一層，稱為「天仙」。

如果神仙還有一個「神」可以修，那麼天仙所指向的，就是進一步超越對神與形的執著。

所以內丹次第再往上就是：煉神還虛。

最後：煉虛合道。

這時修行的目標已經不再只是：

我要健康。我要長壽。我要出神。我要成仙。

而是回到：道。

十三、什麼叫「煉神還虛」？

很多人把「虛」理解成什麼都沒有。

其實不是。

道家所講的虛，更接近：不被固定事物束縛。

心不黏著。神不執著。境來則應。境去不留。就像鏡子，人來，鏡子照人。人走，鏡子不把影像留下。這就是非常好的修心譬喻。

修道人到了後面，不只是讓心安靜，而是要做到：靜不著靜，空不著空。

如果天天想：「我現在很空。」

其實還有一個「我」在抓著空，所以還沒有真正還虛。

十四、什麼叫「煉虛合道」？

這已經是內丹學最高層次的理想語言，到了這裡，「我在修道」這個念頭本身，也要逐漸放下。

因為只要還有：我修得比別人高。

我的法門最好。

我的境界最高。

我是某某仙轉世。

我已經得到某種神通。

那個「我」還是非常強。

所以真正的合道，不是把自己修成一個很厲害的人。

反而是：功成而不居。

這就回到《道德經》的精神。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

真正與道相應的人，不一定到處告訴別人自己修到了什麼境界。

十五、五仙可以怎麼理解？

若用最簡單的方法整理：

鬼仙——偏於修神，容易離形而未全命。

人仙——養生全命，使身體健康、精神安定。

地仙——進一步修煉精氣神，重築基與生命轉化。

神仙——由命功深入神功，進入煉氣化神、神凝氣定的層次。

天仙——由神還虛，由虛合道，以超越形神、生死為最高理想。

但這只是教學上的簡化。

真正研讀古代丹經時，仍須依各家經典自己的定義，不宜把所有時代、所有道派的仙階制度完全混成一套。

十六、五仙與內丹次第如何對照？

如果用方便教學的方法，可以大致理解成：

人仙以前，先建立修身養命的基礎。

人仙階段，重養生、保精、調氣、全命。

地仙階段，重築基、煉精化氣，使生命根基逐漸轉化。

神仙階段，重煉氣化神，由氣功深入神功。

天仙階段，重煉神還虛、煉虛合道。

至於鬼仙，則可作為一種警示：

如果只重精神出離，而忽略性命雙修，可能形成偏修。

因此五仙不只是五個「成績等級」。

它還包含一張修道地圖。

告訴學道人：

哪裡是基礎。

哪裡可能走偏。

哪裡是進階。

最後究竟往哪裡走。

十七、為什麼性命一定要雙修？

「性」與「命」是丹道最核心的兩個字。

簡單說：

性，偏向心神、本性、覺照。

命，偏向精氣、形體、生命根基。

只修性，不修命，容易忽略身體生命。

只修命，不修性，又容易執著氣感、身體與長壽。

所以丹家重視：

性命雙修。

修命而不修性，可能身體很好，脾氣仍然很大。

氣很多，欲望也很多。功夫很強，我執更強。這仍然不完整。

反過來，只談空性、清淨，身體卻長期耗損、生活完全失序，也不是丹道所追求的完整道路。

因此性命二者必須互相配合。

十八、五仙之中最容易走錯的是哪一步？

其實每一步都可能走錯。

養生的人，可能執著長壽。

煉氣的人，可能執著氣感。

靜坐的人，可能執著境界。

修神的人，可能執著神通。

修空的人，又可能執著空。

所以大道最難的地方就是：

處處有境界，處處又不能被境界困住。

身體發熱，知道即可。氣動，知道即可。見光，知道即可。身體震動，知道即可。心忽然非常清淨，也知道即可，不追。不怕。不喜。不執。

如果身體出現持續疼痛、暈厥、胸悶、呼吸困難、意識異常等情況，則不能全部解釋成修行境界，應停止勉強用功並尋求適當的醫療評估。

修道不能離開常識。

十九、真正的仙氣，不在外表

很多人想像仙人一定仙風道骨，其實真正修道人最重要的不是穿什麼衣服，也不是講多少玄妙術語，而是一個人的氣質真的改變。

以前遇事情馬上生氣。現在知道停下來。

以前利益當前就爭。現在知道取捨。

以前別人講一句不好聽的話，三天睡不著。現在一笑置之。

以前天天計較得失。現在懂得知足。

以前怕死。慢慢開始理解生死，這些才是真正的修行變化。

所以「仙」如果離開了人的德性，只剩下神奇故事，就失去了仙道很重要的一半。

二十、修仙最後其實還是修「人」

五仙從鬼仙一路講到天仙，看起來越講越高。

但是最後回頭一看：

第一步仍然是把「人」做好。

父母不能相處，談什麼天仙？

夫妻天天爭吵，談什麼神仙？

弟子彼此鬥爭，談什麼大道？

見利忘義，談什麼修真？

有了一點能力就驕傲，談什麼煉神？

所以真正的修道次第應該是：

先成人。再修真。由真入聖。由聖合道。人道沒有做好，仙道容易變成空中樓閣。

二十一、從五仙再回頭看「飛升」

如此再回頭閱讀〈飛升說〉，意思就更清楚了。

為什麼：

「飛升沖舉者上也，坐化屍解者次也，投胎奪舍者又其次也？」

因為作者判斷的不是死亡形式本身，而是修道人對「形、氣、神、生死」究竟掌握到什麼程度。

修得淺，仍然受形體拘束。修得深，逐漸能夠超越形體。再深入，則由神還虛，到了最高理想，就是與道合真。

所以飛升只是外面看見的「果」。真正需要研究的是前面的「因」。

沒有幾十年的修持、積德、煉心、養氣、凝神，天天研究怎麼飛，是本末倒置。

二十二、五仙真正是一面鏡子

學習五仙，最好不要急著判定：某某祖師是天仙。某某道長是地仙。某某人只是鬼仙。真正應該拿這五個層次照自己。

我修道，是不是只求神奇？

是不是只求身體健康？

是不是只求長壽？

是不是執著氣感？

是不是執著通靈？

是不是嘴巴講清淨，心裡仍然很多恩怨？

是不是修得越久，「我」反而越大？

這樣五仙理論才真正有用。

它不是拿來給別人排名。

而是拿來檢查自己的修行方向。

結語：仙有五等，大道只有一條歸真之路

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是古代內丹家用來說明不同修煉方向與成就層次的一套語言。

但真正的大道，並不是叫人整天追逐「仙位」。

修道人今天真正可以做的仍然是：

養好自己的身。調好自己的氣。安定自己的神。清淨自己的心。修正自己的行為。減少自己的欲望。增加自己的德行。面對境界而不迷。面對神異而不貪。面對逆境而不亂。面對生死而逐漸明白。

從煉精化氣，到煉氣化神，從煉神還虛，最後煉虛合道。

因此五仙之學最後仍然可以歸結成四句：

人仙養命，
地仙煉命，
神仙煉神，
天仙合道。

而鬼仙之說，則時時提醒學道人：

修神不可離命，修命不可離性；偏於一端，終非大道。

修到最後，不是問自己有沒有「仙氣」，也不是問別人承不承認自己有境界。而是問：

身能不能安？

氣能不能和？

神能不能定？

心能不能清？

德能不能厚？

生死能不能放下？

若這六件事情一年比一年進步，即使不談「成仙」二字，也已經一步一步走在修真的道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