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解說

——飛升、坐化、羽化與屍解究竟有何不同？

台灣茅山宗壇李貢銘

前篇談到：「飛升沖舉者上也，坐化屍解者次也，投胎奪舍者又其次也。」

這幾句話已經透露出古代仙學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念：

修道人的肉身死亡，並不等於修道完成；同樣都是離開人世，其境界也有高低之別。

一般人看見修道人臨終端坐而逝，便稱為「坐化」；看見高道仙逝，往往稱為「羽化」；仙傳又經常出現「屍解」「兵解」「劍解」「水解」「火解」等名稱。

這些名詞究竟有什麼差別？

若不先弄清楚，就很容易把死亡、坐化、屍解與飛升全部混為一談。

一、什麼叫做「屍解」？

「屍解」二字，可以先從字面理解。

「屍」是人的形體。

「解」是解脫、解除、脫離。

所以屍解最基本的意思，就是：

修道人藉由死亡的形式，解除肉身對生命的束縛，而使其神有所超脫。

因此，「屍解」的重點其實不在「屍」，而在「解」。

普通人的死亡，也是肉體停止活動，但是道教為什麼不把所有死亡都稱為屍解？

因為按照傳統仙學的理解，普通人的死亡，是生命自然終止；而屍解則被認為是修行者經過長期修煉之後，主動或者依一定方式脫離形體。

兩者在宗教意義上完全不同。

所以不能說：

「死了就是屍解。」

若如此理解，人人最後都會死亡，人人豈不都成了屍解仙？

顯然不是。

二、為什麼修道人還需要屍解？

這涉及仙道修煉中非常重要的「形神」問題。

人有形，也有神。

形，就是這個肉體生命。

神，就是人的精神、心識以及傳統修煉所說的神明之性。

修道初期，必須借假修真。

也就是借用這個肉身來修煉。

沒有身體，怎麼調息？

沒有身體，怎麼煉氣？

沒有身體，怎麼靜坐？

沒有身體，又如何經歷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的過程？

所以初修之時，肉身是非常重要的法器。

然而到了修煉的後面，問題反過來了。

原來幫助我們修道的身體，最後也會衰老、疾病、死亡。

那麼：

修出來的「神」，能不能超越這個必然敗壞的形體？

這便成為古代仙學的重要問題。

因此才有：

飛升、屍解、坐化、羽化等不同說法。

三、飛升與屍解最大的差別

最簡單來說：

飛升重「形神俱妙」。

屍解重「捨形而神解」。

按照傳統仙傳的理想，最高層次的飛升，是形與神都完成轉化，不必留下普通死亡的形態。

所以前篇才說：

「飛升沖舉者上也。」

而屍解則不同。

修道人雖然已經具有相當修為，但是形體尚未完全轉化，因此最後仍然要捨棄肉身。

所以說：

「坐化屍解者次也。」

這個「次」，並不是說屍解沒有成就，而是按照這套仙學分類而言，屍解仍然經過「捨形」這一道程序，因此低於形神俱妙的飛升。

四、什麼叫「羽化」？

今天民間只要有道長去世，常常稱為「羽化」。

但是「羽化」原來的意思，比普通死亡深得多。

羽，是羽翼。

化，是變化。

古人認為仙人身體輕靈，如鳥生翼，可以超離塵世，因此以「羽化」形容由凡入仙。

所以「羽化」原本帶有：

蛻去凡質，變化登仙。

的意思。

後來逐漸成為對修道人去世的一種尊稱。

因此今天看到訃聞寫某某道長「羽化登真」，首先應理解為宗教敬語，不能僅憑這四個字，就判定此人一定達到古代仙學所說的飛升境界。

真正修到什麼程度，仍然是另外一回事。

五、坐化又是什麼？

「坐化」則比較容易理解。

修道人或者佛門修行者，在臨終之前安然端坐，心神不亂，在禪定、念佛或者清淨狀態中離世，後人便稱為坐化。

所以坐化首先表現的是：

臨終自主。

一般人到了死亡關頭，身體痛苦、心識恐懼、意念散亂。

真正具有修持功夫的人，若能在生命最後一刻仍然保持清楚、安定、不恐懼、不顛倒，這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修行成果。

但是還要注意：

坐著死，不等於坐化。

更不能說只要把遺體擺成盤坐姿勢，就是修行成就。

真正重要的是臨終以前的心神狀態。

所以修道人真正應當學習的，不是「死的姿勢」，而是：

平時能不能自主？

病苦來時能不能自主？

情緒來時能不能自主？

最後死亡來時，心神能不能仍然自主？

這才是坐化背後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

六、什麼叫劍解？

古代仙傳中有「劍解」之說。

劍在道教文化裡不只是武器，也具有斬邪、斷妄、決斷與解脫的象徵。

部分仙傳所說的劍解，是以劍作為屍解的媒介或象徵，最後留下劍、杖、衣物等，而真人已去。

因此讀到「劍解」，不應理解成叫修道人以刀劍傷害自己。

這一點一定要說清楚。

道教修煉重生、貴生、養生，並不是鼓勵自傷求仙。

從修道象徵而言，「劍」更值得理解成：

慧劍斬情絲，一劍斷塵緣。

真正難斬的不是人的肉身，而是心中的貪、嗔、愛、欲與執著。

七、什麼叫水解？

仙傳又有「水解」。

古代某些記載描述修道人入水而去，後來不見其屍，或者留下其他神異現象，因此被列入屍解的一種。

水在道教修煉中本身具有很深的象徵。

水性向下。

柔而不爭。

隨方就圓。

《道德經》以水比道，正因為水具有柔弱、不爭而又能利益萬物的特質。

所以如果從內在修煉來理解「水解」，也可以得到另一層啟示：

真正修道人要學水。

能下。

能柔。

能靜。

能隨順。

能處眾人之所惡。

這比追求神異的「入水成仙」更加具有實際修行意義。

八、什麼叫火解？

另有「火解」之名。

在古代仙傳的宗教敘事中，可能與火化、火中解形或者其他神異故事相聯繫。

但是若從內丹角度來看，「火」又具有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意義。

丹道講火候。

但是這個火候，絕不是叫人真的拿火燒身體。

內丹所謂火候，是修煉過程中的進退、動靜、升降與節度。

所以修道人讀到「火解」，不能把外在的火與內丹火候混為一談。

真正的丹道火候，重點在：

知進退，明動靜，察陰陽，懂得何時用功、何時休息。

火太過則傷。

火不及則丹不成。

這也是為什麼古代丹經反覆強調「火候」最難傳。

九、什麼叫兵解？

「兵解」通常與兵刃、戰亂或者外在傷害所造成的死亡形式相關。

部分仙傳會把某些高人遭遇兵難而死，解釋成借兵刃脫去凡體。

但是這種宗教敘事同樣不能反過來理解成：

「被殺就是成仙。」

更不能認為修道人可以主動追求暴力死亡來完成所謂兵解。

那就完全錯解了仙道。

真正修道講的是：

全生、保真、養神、積德。

任何刻意傷害生命的行為，都不能因為冠上「兵解」二字，就自動成為修行。

十、杖解、衣解等又是什麼？

古代仙傳還有一類故事非常特殊。

有人死後開棺，裡面沒有屍體，只剩竹杖。

有人只留下衣服。

有人留下鞋履。

有人留下寶劍。

有人留下其他物品。

於是後人認為，真人已經成仙而去，留下的只是替代之物。

這類故事的核心觀念都是：

以物代形，真人已解。

因此無論稱杖解、劍解或者其他名稱，其基本思想仍然屬於「屍解」系統。

十一、為什麼古人會有這麼多「解」？

這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問題。

因為古代仙道一直在面對一個根本問題：

人明明會死，怎麼證明他成仙？

如果修道人最後與普通人一樣死亡腐化，那麼旁觀者自然會問：

「既然成仙，為什麼還會死？」

因此仙傳逐漸形成不同的解釋體系。

有的人肉身直接飛升。

有的人白日沖舉。

有的人屍解。

有的人坐化。

有的人留下劍杖。

有的人棺中無屍。

這些故事共同建立了一個宗教觀念：

肉身現象並不是判斷生命最後境界的唯一標準。

也就是說：

看見肉體死亡，不一定代表修行者的「神」也隨之消滅。

這才是屍解思想背後真正重要的哲學問題。

十二、屍解仙是不是最低等的仙？

古代仙學有不同分類，不能用一套固定名稱概括所有經典。

有些道書確實把屍解仙列在較低位置。

原因不是說屍解不好，而是因為它仍然需要「棄形」。

最高的理想則是形神俱妙。

換句話說：

屍解者，是這個身體不能繼續用了，所以捨掉它。

更高層次的仙道理想，則是：

不必棄形，而能化形。

一個是「捨」。

一個是「化」。

這就是兩者在傳統仙學理論上的重要差別。

十三、地仙、神仙、天仙又如何區分？

不同丹經與道書分類略有差異，但若作為入門教材，可以先掌握一個基本方向。

地仙

修煉已經具有相當成就，生命得到延養，能夠長生久視，但是活動境界仍然偏重人間。

所以稱「地仙」。

神仙

修煉進一步由煉氣進入煉神，精神生命的自主程度更高，超越一般形體限制。

所以稱「神仙」。

天仙

進一步煉神還虛、煉虛合道，超越地界與一般形神限制，傳統上稱為更高層次的仙真。

所以稱「天仙」。

至於「人仙」「鬼仙」「地仙」「神仙」「天仙」五等分類，在後世內丹著作中尤其常見。

若用最簡單的一句話說：

鬼仙重靈，人仙重身，地仙重命，神仙重神，天仙重道。

當然，這只是方便初學者理解的綱要，真正研究時仍要回到不同道書自己的分類系統。

十四、為什麼不能把神通當成仙道？

這是學習〈飛升說〉與〈屍解說〉最需要建立的觀念。

能見鬼神，不等於成仙。

能預知事情，不等於成仙。

能感應氣機，不等於成仙。

身體發熱，不等於成仙。

打坐看見光，也不等於成仙。

甚至出現一些常人沒有的特殊身心現象，也不能因此判定自己已經得到仙道。

因為真正的仙道講的是：

性命雙修。

性不明，容易入妄。

命不修，形體無依。

有神通而無德，可能反受神通所害。

有氣感而沒有智慧，也可能終日追逐身體現象。

所以真正修道者到了最後，反而不應執著這些現象。

十五、修道真正要「解」的是什麼？

講到這裡，我們可以把「屍解」再提升一層來理解，人的身體最後一定會變化。真正最難解開的，其實不是這個身體，而是自己的心。

解不開名，就是名縛。

解不開利，就是利縛。

解不開情，就是情縛。

解不開欲，就是欲縛。

解不開恩怨，就是恩怨縛。

解不開生死，就是生死縛。

所以真正修道，從活著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解」。

解什麼？

解心中之結。

今日解一分貪念，就多一分自在。

今日解一分嗔恨，就多一分清淨。

今日解一分執著，就多一分智慧。

一直到最後，連對自己這個「我」的執著都能逐漸放下，才真正開始接近「解脫」二字。

所以屍解若只講死後的事情，仍然只是仙傳故事。

真正落實到修持上，應當問：

我活著的時候，究竟解開多少？

十六、飛升、羽化、坐化、屍解的總結

可以把這幾個名詞作一個簡單區分。

飛升：強調直接超舉，仙傳中常視為較高成就。

白日沖舉：強調公開、直接的飛升形式。

羽化：原指由凡質變化登仙，後世也成為高道去世的敬稱。

坐化：重點在臨終端坐、心神安定而逝。

屍解：藉捨棄形體而完成超脫的傳統仙學觀念。

投胎：尚未完全脫離生死流轉，需要重新受生。

這些名稱雖然不同，最後都圍繞著同一個問題：

形與神究竟能不能自主？

十七、從「煉形」走向「煉神」

修道最初不能離開身體。

所以要調身，要調息。要調心。

身體僵硬，要慢慢調柔。

呼吸粗重，要慢慢調細。

妄念紛飛，要慢慢調靜。

這些都是基本功。

但是修到後面，如果還天天只關心：

今天氣走到哪裡？

哪裡跳了一下？

哪裡發熱？

眉心有沒有光？

丹田有沒有動？

那仍然停留在「身體現象」上。

真正進一步，就要從：

煉形、煉氣，逐漸轉入煉神。

神能定，氣自然和。

神不亂，氣自然順。

心不起妄，精氣自然不容易耗散。

所以丹道最後真正的主人，不是氣，而是神。

十八、最後一道關，不是死亡，而是「我」

很多人以為修道最大的關卡是死亡。

其實未必。真正難過的一關，是「我」。我要成仙。我要神通。我要長壽。我要別人尊敬我。我要證明我的修法最高。我要證明我的師門最正統。

只要這個「我」越修越大，即使天天談大道，也可能離大道越來越遠。

所以真正的「解」，到了最後還要解這個我執。身可以坐。氣可以定。神可以凝。

但是如果「我」仍牢牢抓住不放，就仍有最後一道關沒有過。

因此，從更深的修道觀來看：

屍解只是解身。

心解才是解縛。

神解才能超形。

道解則無所謂解與不解。

到了真正與道相應之處，不再天天想著自己何時成仙，也不再計較自己究竟屬於人仙、地仙還是神仙。

大道無名。

真人無爭。

功成不居。

這反而更接近老子所說的道。

結語：莫求死後如何解，先問生前能否放得下

所以學習「屍解」，最怕走入一個錯誤：

整天研究古人死後發生什麼，卻忘記自己今天應該怎麼修。

古人能不能劍解、杖解、水解、火解，是古人的事情。

我們真正能做的是：

活著時修心。有身時修身。有氣時養氣。有神時煉神。有能力時行善。有因緣時度人。有過錯時知道改。遇境界時不迷。遇神異時不貪。遇病苦時知道調養與求醫。遇生死時心不顛倒。這才是研究仙道最有價值的地方。

因此，〈飛升說〉告訴我們「仙有等第」；而〈屍解說〉則進一步告訴我們：

死亡不是成仙的證明，神異也不是修道的目的。

真正值得修的是：

由身而氣，由氣而神，由神還虛，由虛合道。到了最後，修道人所要超越的，不只是這具終有一天會衰敗的肉身，而是內心所有不能放下的執著。

身解只是小解，心解方為大解；形能離身未為究竟，性命歸真，才是仙道真正追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