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我如虎:修道真正要破的,不是外境,而是「我」
台灣李貢銘
修道的人,最容易犯的一個錯誤,就是把「清淨」當成道,把「沒有念頭」當成修行,把遠離人群、逃避事情,當成自己的境界提高了。
然而真正深入佛法,就會發現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我們為什麼會煩惱?為什麼會生死?為什麼會痛苦?真正需要解決的,到底是外面的世界,還是裡面的這一個「我」?
《宗鏡錄》有一段非常值得修道人反覆參究的話:
「復有邪根外種,小智權機,不了生死之病原,罔知人我之見本,唯欲厭喧斥動,破相析塵,雖云味靜冥空,不知埋真拒覺。」
這幾句話,看似是在批評錯誤的修行方法,其實真正指出的,是修道人最容易掉進去的一個陷阱:
不去處理自己的執著,反而一直處理外面的環境。
一、三乘五性雖有不同,本性原來沒有兩樣
佛法講眾生根器不同,所以有三乘五性,有人聞法便悟,有人需要漸修;有人智慧敏銳,有人必須經過許多人生磨鍊。
可是如果從本體來說,眾生的本性並沒有兩個,就好比天空只有一個,為什麼這邊下雨,那邊晴天?為什麼這裡高山,那裡平原?差別存在於現象,不在虛空本身。人的根器也是如此。有人聰明,有人愚鈍;有人喜歡清淨,有人活潑好動;有人適合禪坐,有人必須在人事磨鍊中修行。這些都是因緣、習氣與根器上的差異。
因此真正修道,不應只是比較「誰的法門比較高」,而應該繼續追問:
無論修哪一個法門,最後究竟要認識什麼?如果這個根本問題沒有弄清楚,修得越久,有時反而可能執著越深。
二、「不了生死之病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什麼綁住
所謂:「不了生死之病原。」
就是沒有找到生死煩惱真正的病根,我們平常總認為痛苦是別人帶來的。
孩子不聽話,所以我煩惱。夫妻不和,所以我痛苦。工作不順,所以我生氣。別人批評我,所以我難受。環境太吵,所以我不能修行。事情太多,所以我的心不能清淨,於是我們一直想改變外面的世界。
可是修行真正要追究的是:
為什麼同樣一句話,有人聽了沒事,我聽了卻三天放不下?
這時候才會發現,問題不完全在那句話,而在於「我」被碰到了。
我的尊嚴,我的面子,我的利益,我的看法,我的家庭,我的財產,我的名聲,我的修行。
甚至最後還會產生一個最難破除的東西:「我的境界。」這就是「我見」。
三、「罔知人我之見本」:真正可怕的是牢固的我執
「人我」並不只是說「你」跟「我」的對立。它更深的一層,是我們心中始終存在一個非常堅固的中心:我。
平常生活順利的時候,這個「我」未必容易被看見。真正到了利益衝突、生命危急、名譽受損、感情破裂、財產爭奪的時候,「我」便會立刻跳出來。所以修行不能只看一個人打坐時有多安靜。
真正要看的是:利益當前,他如何選擇?被人誤會,他如何面對?遭受侮辱,他能不能安住?親人不順從自己的意思,他能不能放下控制?
自己的權力、財產、名聲受到威脅,他還能不能保持原來所講的慈悲與智慧?這才是真正的功夫。
因此可以說:人我如虎,我執如牢。外面的老虎容易看見,心中的「我」最難發現,而修行真正要降伏的,恰恰就是這隻看不見的老虎。
四、「厭喧斥動」不是清淨,而可能只是逃避
很多初學者都有一種想法:
「等我事情少一點再修。」「等孩子長大再修。」「等退休以後找個清淨地方修。」「這裡太吵了,沒有辦法修。」
甚至有人修了一段時間之後,越來越討厭人。討厭講話的人。討厭孩子吵。討厭家人打擾。討厭工作。討厭社會。
只要有人妨礙他的安靜,就覺得別人妨礙他修行。
這就是《宗鏡錄》所批評的:「唯欲厭喧斥動。」厭惡喧鬧,排斥活動。
這樣的修法有一個很大的問題:你得到的清淨,是依靠環境建立起來的。
沒有人找你,你很清淨。手機關掉,你很清淨。坐在山裡,你很清淨。大家順著你,你很清淨。可是只要一回到家庭、工作、人際關係裡,馬上煩惱。
那麼這個清淨究竟是真的,還是條件性的?真正的功夫,應該是從靜中養成,再拿到動中驗證。靜中能靜,是初步;動中能定,才是真功夫。
五、最大的錯誤,是把「沒有念頭」當成悟道
「味靜冥空」,就是貪著寂靜,喜歡那種空空洞洞、什麼都不想的狀態。
打坐以後覺得:今天念頭很少,修得很好。
今天腦中空空的,境界很好。今天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大概入定了,於是開始追求「不知道」。
這裡必須特別注意:
沒有妄念,不等於見性;腦中空白,也不等於智慧。
真正的覺性,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恰恰相反,是:清清楚楚,而不黏著。
聲音來了,知道。
念頭來了,知道。
身體疼痛,知道。
情緒起來,知道。
有人讚美,知道。
有人批評,也知道。
但是知道之後,不被它牽著走。
這個「知」,才值得深入參究。
六、「埋真拒覺」:把活潑的本性修成死寂
《宗鏡錄》最精彩的一句,就是:
「不知埋真拒覺。」
本來活活潑潑的真性,被自己埋掉了。
本來能知、能覺、能應萬事萬物,結果修到最後變成:
什麼都不要想。
什麼都不要做。
什麼人都不要接觸。
什麼事情都不要管。
以為這樣叫做「空」。
其實這不是大乘所講的真正自在,真正的本性不是死的。眼睛看見,是它的作用。耳朵聽見,是它的作用。心中起念,也是因緣作用的顯現。
問題從來不只是「念頭起來」,而是:念頭起來以後,你有沒有被它抓走?
所以修道不是消滅一切作用,而是:用而不染,動而不迷,應而不住。
事情來了,就處理。事情過了,就放下。該說話就說話,該工作就工作,該負責任就負責任,過後心中不留下第二層糾纏。這比逃到山中什麼事情都不做,要困難得多。
七、真正的「空」,不是什麼都沒有
很多人誤會佛法的空。以為空就是沒有思想、沒有感情、沒有事情、沒有欲望、沒有活動。
其實真正的「空」,不是把一切東西消滅。
而是看清:
一切因緣生,一切因緣滅,不必死死抓住。
念頭起來,本來就會滅。情緒起來,也會過去。痛苦來了,也在變化。快樂來了,同樣不能永遠停留。
因此修道人真正要學的,不是把念頭趕走,而是看懂念頭,不是把感情消滅,而是不被感情控制,不是逃避人群,而是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看見自己的執著,這才是真正的修心。
八、家人才是最好的修行考場
一個人在佛堂裡對佛菩薩恭敬,很容易。回到家裡對自己的父母、夫妻、兒女仍然保持耐心,就不容易。在山中沒有利益衝突時談放下,很容易。真正涉及財產、名聲、權力與得失時還能放下,就不容易。所以家庭、事業、人際關係並不一定是修道的障礙。恰恰相反,它們常常是檢驗修行最真實的地方。
如果一個人修得越久,脾氣越大;越修越不能接受不同意見;越修越覺得別人程度低;越修越要求家人配合自己的清淨,那就應該重新檢查:
自己修的是「道」,還是修出了一個更大的「我」?
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關。
因為世俗的我執容易發現,修行人的我執反而最難發現,「我有修。」、「我懂道理。」、「我的境界比你好。」、「你們都是凡夫。」、「不要打擾我修行。」這個「修道的我」,有時比原來世俗的「我」更加堅固。
九、真正見道,不離日用尋常
真正的大乘精神,不是逃離世界,而是在世界中不被世界綁住。
真正的清淨,也不是沒有聲音,而是:
聲音之中,心不被聲音轉。
真正的定,不是永遠坐著不動,而是:
事情再多,心中仍有主宰。
真正的空,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
萬事萬物來去,心不執取。
真正的智慧,也不是拒絕思想,而是:
念起能覺,覺而不隨。
因此修行最後一定要回到生活。吃飯就是吃飯,工作就是工作,照顧家庭就是照顧家庭,該承擔的責任不能因為修道而逃避。反而要藉由這些人事磨鍊,不斷照見自己內心的貪、瞋、癡、慢、疑,以及那個最根本的「我」。
結語:修道不是把世界關掉,而是不再被世界綁住
「人我如虎」真正提醒我們的是:
人生最大的敵人,不一定在外面,而可能正是自己沒有看見的執著。
所以修道並不是一直想辦法找一個沒有人打擾自己的地方。
真正的功夫,是有人打擾時,知道自己的心怎麼動。別人批評時,看見自己的瞋心。利益當前時,看見自己的貪心。受到稱讚時,看見自己的慢心。事情不如意時,看見自己的執取。念頭紛飛時,不急著消滅念頭,而是回頭認識那個「能覺察念頭」的覺性。
修到最後,才會慢慢明白:
靜不是道,動也不是障礙;有念不是錯,無念也不是目的。
真正重要的是:
動中不亂,靜中不昏;念起能覺,覺而不隨;境來能應,境去不留。
若只是厭喧求靜,把自己封閉起來,那是「味靜冥空」。
若能在人我之間照見我執,在動靜之間不失本心,在萬事萬物之中隨緣應用而不被境轉,才逐漸接近「本覺靈明」的真正意義。
所以真正修道的人,不必害怕生活。
人事就是道場,順逆就是考題,起心動念就是教材。
外境不必除盡,念頭不必殺盡,人生也不必逃離,真正應該認識的,始終是這一念心。
能在人我之中破人我,在動靜之中超動靜,在萬境之中不失本心,這才是從「求清淨」真正走向「見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