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清淨——從五蘊染識回歸菩提心的修行
台灣觀佛門李貢銘
修行到了深處,真正需要處理的,往往已經不是外面的境界,而是「一念」。
一個人可以持咒千萬遍,可以誦經多年,可以打坐數十年,也可以修觀想、修氣脈、修止觀,但是所有法門最後都必須回到一個根本問題:現在正在修行的這一念,究竟是真,還是妄?是清淨,還是染污?
若這個根本沒有弄清楚,那麼持咒的是妄心,觀想的是妄心,求佛的是妄心,求神通、求感應、求功德的仍然可能是妄心。修行時間雖然很長,妄心反而可能因為長期受到強化而變得更加堅固。
所以修行真正困難之處,不只是「修什麼法」,而是「用什麼心修法」。
佛法之所以反覆談心、念、識、五蘊、六根、六塵、十二處、十八界,就是要修行者逐步看清楚:我們平常認為是「我自己的想法」,其實已經經過許多層次的加工。
眼睛看見一件事情,耳朵聽見一句話,身體感覺到舒服或痛苦,心中立即產生喜歡、不喜歡、接受、排斥、恐懼、期待。接著過去的記憶又加入進來,自己的性格、經驗、欲望與成見也跟著進來。
最後形成「我的看法」。
問題就在這裡?這個「我的看法」,已經不是境界本身,它是境界經過根、識、感受、記憶、分別、習氣、執取之後所形成的一個心理結果。
因此凡夫的一念,看起來只有一念,實際上背後可能已經帶著無量因緣,這也正是五蘊法門非常重要的地方。
色、受、想、行、識,不只是佛學上的五個名詞,而是在告訴我們:一念是如何逐漸被建立起來的。
外境現前,是色。
接觸境界之後,身心產生苦、樂、不苦不樂的感受,是受。
心開始辨認:「這是什麼?這個人是誰?這件事以前發生過。」這是想。
辨認之後,心開始趨向、排斥、選擇、計畫、造作,這是行。
最後形成了能分別、能認知、能執取境界的識。
若再繼續發展下去,就會成為:
我喜歡,我討厭,他傷害我,這是我的,我一定要得到,我絕對不能失去。
於是原本只是一個因緣所生的境界,最後變成「我」與「我的世界」,業就在這裡開始形成。
所以「一念」為什麼如此重要?
因為一念若只是生起而沒有執取,它未必繼續形成強大的業力;但是一念生起以後,若加入貪愛、瞋恨、我執,再由身口意繼續造作,就可能形成新的業因。
由此可以理解:
念頭不是業的全部,卻可能成為造業的入口,因此修行不是害怕念頭。
真正應該觀察的是:
念頭生起以後,我有沒有跟著它走?
這才是觀心真正重要的地方。
譬如有人辱罵你,耳根先接觸聲音,耳識知道有人說話,意識理解其中的意思,受蘊產生不舒服,想蘊認定「他在侮辱我」,行蘊開始準備反擊,識又把整件事情建立成「他傷害我」。
如果沒有觀照,接下來就可能產生瞋恨、辱罵、報復。一件事情便從一個聲音,逐漸形成一個業。
但是修行人若在中間看見:「不舒服的感受生起了。」、「憤怒正在生起。」、「想反擊的念頭生起了。」這時非常重要。
因為「知道憤怒」與「成為憤怒」,完全不同。
知道貪念,不等於跟著貪念。
知道妄想,不等於妄想就是我。
知道痛苦,也不等於必須把痛苦建立成一個永遠受傷的自我。
這就是觀照開始發生作用的地方。
五蘊為什麼要空
很多人把「五蘊皆空」理解成把色受想行識全部消滅,其實這樣理解容易走入偏差。
如果把色蘊消滅,人還能生活嗎?
如果完全沒有受,人如何知道冷熱疼痛?
如果沒有想,如何辨認道路與人物?
如果沒有行,如何發願、修善、持戒?
如果沒有識,又如何在凡夫位進行正常認知?
所以五蘊皆空,重點不是把五蘊變成不存在。
真正要空掉的是對五蘊的實有執取。
也就是不再把:
這個身體就是我。
這個感受就是我。
這個思想就是我。
這個情緒就是我。
這個意識就是我。
當成不可動搖的真實。
五蘊仍然運作,但是修行者逐漸知道它們都是因緣和合而生。
有因緣則現,因緣改變則變,因緣離散則滅。
所以《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所說的「照見五蘊皆空」,關鍵其實在「照見」二字。
不是壓住五蘊。
不是逃避五蘊。
也不是厭惡五蘊。
而是照見五蘊。
看見它怎麼來。
看見它怎麼變。
看見它怎麼滅。
看見它如何欺騙自己。
最後看見:
五蘊之中找不到一個固定不變的「我」。
這才是真正的空。
一念究竟受到多少污染
一念的染污,比一般人想像得更深。
我們看見一個人的時候,以為自己只是在「看」。
事實上可能不是。
眼根接觸色境以後,過去對這個人的記憶立刻出現。
如果他以前幫助過自己,就容易產生好感。
如果他以前傷害過自己,可能還沒有說話,瞋心已經生起。
所以我們看見的往往不只是眼前的人。
我們還同時看見自己的記憶。
甚至看見自己的期待、恐懼與成見。
因此同一個人站在十個人面前,十個人心中可能出現十種不同的「他」。
外境只有一個,內心投射卻各不相同。
這就是識的染污作用。
於是修行必須進一步追問:
我現在看見的,是境界本身,還是自己的投射?
我現在感受到的,是當下,還是過去留下來的傷痕?
我現在所判斷的,是智慧,還是習氣?
我現在持咒,是清淨願心,還是在追求感應?
我現在拜佛,是恭敬,還是在交換福報?
我現在布施,是慈悲,還是在期待別人讚美?
這些問題越深入,修行就越接近「一念真假」的核心。
持咒為什麼也離不開一念
同樣一句咒,不同的人持誦,內在作用可以完全不同。
有人嘴巴持咒,心裡想的是金錢。
有人嘴巴持咒,心裡充滿仇恨。
有人持咒是為了超越別人。
有人持咒是希望得到神通感應。
有人則攝心持咒,聲聲返聞,不追妄境。
表面上大家念的是同一句咒,內心所種下的因卻未必相同。
所以真正的「持」不只是口持。
還要心持。
最後更進一步,連「我正在持咒」的執取也逐漸放下。
咒聲現前,清清楚楚。
念念分明,卻不追逐念頭。
聲音生起,知道生起。
聲音消失,知道消失。
妄念來了,知道妄念來。
妄念去了,也不追它。
如此持咒,持咒本身便逐漸成為觀心。
觀想也是如此
觀想最容易出現另外一個問題,修行者可能把「想得很清楚」誤認為「證得」。
例如觀想光明、佛像、月輪、種子字、脈輪或其他境界,影像可以非常清楚,但影像清楚並不自動等於智慧清淨。
因為「想蘊」本來就具有建立影像的能力。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我看見什麼?」
而是:
看見這個境界以後,貪瞋癡減少了沒有?
我執減少了沒有?
慈悲增加了沒有?
定力增加了沒有?
面對逆境時是不是比較不容易被境界拖走?
如果修行十年,觀想境界很多,但是脾氣越來越大、我慢越來越強、執著越來越深,那麼無論內在出現多少光明境界,都應該重新檢查自己的修行方向。
真正的功德必然會回到心性的轉變。
一念清淨不是「腦中什麼都沒有」
這一點尤其重要,很多修行者誤認為沒有念頭就是清淨。
於是拼命壓念,妄念一出現,就想把它趕走。
結果形成另外一個念頭:
「我不要有念頭。」
這仍然是一念,甚至「我要清淨」本身也可能成為執著,所以清淨不是沒有任何心理活動,真正的清淨,是境界現前而心不染著。
看見而不被所見綁住。
聽見而不被聲音拖走。
感受而不執取感受。
念頭生起而知道念頭。
念頭消失而不追尋念頭。
這時候便逐漸接近《金剛經》所說的精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不是沒有心,而是生心而不住心。
那麼一念應該如何觀照
修行可以從一個非常直接的方法開始。
當一念生起,不必立即消滅它。
先看它。
例如突然生氣。
不要馬上說:「我不可以生氣。」也不要說:「修行人怎麼可以生氣。」只要先知道:「瞋念生起。」
接著觀察:
它從哪裡來?
是身體不舒服?
是別人的一句話?
是自己的期待落空?
還是過去記憶被觸發?
再繼續觀:
這個念頭停留在哪裡?
胸口緊?
呼吸變快?
臉部發熱?
腦中反覆出現某一句話?
然後不壓制,也不跟隨,只是知道。
慢慢會發現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念頭自己會變。
剛才非常強烈,過一會兒變弱。再過一會兒甚至消失,於是你親自看見「無常」,不是從經典知道無常,而是在自己的心裡看見無常。
再繼續深入就會發現:
既然念頭自己會生滅,那麼念頭不是固定的我,這時便開始接近「無我」。
而當你不再把念頭執取成「我」時,念頭對你的控制力量便逐漸下降,這就是空性的實際作用。因此可以把觀心修行濃縮成一條非常重要的次第:
境來知境,受起知受,念起知念,行起知行,識別知識;知而不隨,照而不取。
久而久之,心會逐漸恢復本來的清明。
一念清淨與業障的關係
業障也不能簡單理解成某種附著在人身上的神秘東西。
從佛法業論來看,業與身、口、意的造作密切相關。
尤其「意」非常重要。
一念貪起,如果不覺察,就可能形成追逐。
一念瞋起,如果不覺察,就可能形成傷害。
一念癡起,如果不覺察,就可能形成錯誤判斷。
不斷重複以後,就形成習氣,習氣又影響下一次反應。
於是形成循環:
境界觸發習氣,習氣產生念頭,念頭推動行為,行為再次強化習氣。
這就是非常值得修行者觀察的「業的循環」,觀照恰恰可以插入這個循環,境界來了,習氣起來了,但是我看見了,看見以後,不立刻跟隨。業的舊有慣性就在這裡第一次失去力量。所以真正的消業,不只是祈求業障消除。
更深的一層是:
同樣的因緣再次出現時,我不再按照以前的習氣造同樣的業。
以前別人一句話就能讓我憤怒三天。現在三個小時,後來三分鐘,再後來念頭一起便知道,最後聽見了,心中清楚,卻不再受到控制,這就是修行真正在生命中產生的力量。
清淨菩提心不能建立在染污執取上
如果修行的根本動機仍然是「我要比別人高」,即使修的是佛法,也可能增長我慢。
如果修行是「我要得到神通」,即使非常精進,也可能增長貪心。
如果修行是「我要讓別人知道我的境界」,即使能談很多經論,也可能仍然沒有離開名聞。
所以真正的菩提心,必須不斷清理自己的動機。
為什麼修?
為誰修?
希望得到什麼?
如果沒有任何人知道我修行,我還修不修?
如果沒有感應,我還修不修?
如果沒有神通,我還修不修?
如果沒有名聲,我還修不修?
如果一生修行都沒有得到別人的讚歎,我還願不願意繼續?
這些問題,都是檢驗「一念真假」很好的方法。
功德究竟從哪裡產生
功德不是單純累積修法次數。念十萬遍、百萬遍,當然可以成為攝心與熏習的方法,但若論真正的內在功德,仍要回到心是否轉變。
從貪多變成少貪。
從瞋恨變成寬容。
從愚癡變成明白。
從自私變成慈悲。
從散亂變成安定。
從執取變成自在。
從「處處都是我」逐漸走向「看見因緣」,這些才是修行最值得檢驗的成果。
所以修行到了最後,不能只問:「我今天念多少咒?」
還要問:「今天少了多少執著?」
不能只問:「我打坐多久?」
還要問:「境界來的時候,我能不能看得住自己的心?」
不能只問:「我看到什麼境界?」
還應該問:「看到境界的人,還執不執著這個境界?」
這才是從修法走向修心。
一念清淨不是造出來的另一個念
最深處還有一個關鍵。
如果我們努力製造一個「清淨念」,然後把所有其他念頭壓下去,那仍然可能只是用一念對付另一念。
真正深入之後,修行者要觀察的不是如何製造清淨,而是染污如何成立。
貪念來時,看見貪。
瞋念來時,看見瞋。
恐懼來時,看見恐懼。
歡喜來時,看見歡喜。
甚至「我今天修得很好」這個念頭生起,也照見它。
連「我已經清淨了」也不執取。
如此一層一層剝離。
最後才會逐漸明白:
不是另外找到一顆清淨心。
而是妄執止息以後,原本被遮蔽的清明自然顯現。
因此修行可以從「止妄」再進一步走向「照妄」,最後到「妄起而不隨」。
這比強迫自己永遠沒有妄念更加深刻。
結論 一念之間,就是修行的道場
修行幾十年,最後仍然要回到當下一念。
因為過去已經過去,未來尚未到來,真正可以修的地方永遠只有現在。
一念貪起,當下就是道場。
一念瞋起,當下就是道場。
一念恐懼,當下就是道場。
一念歡喜,仍然是道場。
甚至一念清淨現前,也不要執著清淨。
真正的觀照,不是把世界關掉,而是在六根接觸六塵之時,清楚看見自己的心如何從接觸而受,從受而想,從想而行,從行而執取,又如何在執取之中建立「我」。
若能在這個過程中保持覺照,五蘊便不再只是束縛,也成為智慧現前的地方。
所以「五蘊皆空」不是五蘊消失,而是照見五蘊緣生無自性;「一念清淨」也不是永遠沒有念頭,而是念起能覺、覺而不隨、境來不住、境去不留。
最後可以把整個修行歸納成幾句話:
念起,不怕。
念住,能照。
念變,能知。
念滅,不追。
善念,不住功德。
惡念,不續其業。
境來,不失本心。
境去,不留痕跡。
如此修持,才會逐漸從「用妄心修行」,進入「於妄念中覺照」;再從覺照之中,漸漸體會不取、不住、不染。
到了這裡,持咒是修心,念佛是修心,觀想是修心,禪定也是修心。
法門雖有千萬,一念才是真正的關口。
一念染,境境皆能成縛;一念覺,處處皆可成道。
真正值得修行人終身參究的,正是這一句:
當下一念生起之時,是誰在念?誰在受?誰在取?誰又知道這一念正在生滅?
若能在此處久久觀照,不急著尋找答案,而親自照見五蘊、六根、六塵與識心如何生起、如何相續、如何執取,又如何寂滅,那麼「一念清淨」便不再只是經典上的一句話,而會逐漸成為自己生命中真正可以驗證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