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起即覺:妄念不是修道最大的敵人
台灣李貢銘
修道人最常問的一個問題,就是:
「老師,我打坐的時候妄念很多,怎麼辦?」
有人坐下來五分鐘,腦子裡已經跑遍天下。一下想到昨天的事情,一下想到明天的工作;一下想到兒女,一下想到錢;一下想起幾十年前別人對不起自己的事情;甚至平常根本沒有想到的人,一打坐反而全部跑出來。
於是心裡開始著急:
「我的妄念怎麼這麼多?」、「是不是修錯了?」、「為什麼別人可以入靜,我就是靜不下來?」、「到底要用什麼方法才能把念頭斷掉?」
問題就在這裡。很多修道人從第一步就搞錯了。
修道真正要解決的,不是「念頭為什麼會來」,而是「念頭來了以後,你為什麼跟著它走」。
這兩者完全不同。
一、念頭本來就是生滅的
我們先觀察一件最簡單的事情。
昨天早上你想過什麼?大部分已經不知道了。
昨天生氣的那個念頭,現在在哪裡?找不到。
一個小時以前腦子裡的念頭,現在又到哪裡去了?也找不到。
這就說明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念頭本身就是生滅法。
它來,不需要你叫它來。它走,也不需要你趕它走。
一念生起,一念消失;前念剛滅,後念又來。
所以真正懂得觀心的人,慢慢就會發現:
不是我去空念頭,而是念頭本來就在空自己。
我們最大的錯誤,就是念頭本來已經要走了,自己偏偏把它抓回來。
例如有人罵你一句話。那句話可能只有三秒鐘。對方講完就走了。
可是你回家以後繼續想:「他憑什麼這樣說我?」
到了晚上又想:「我當時怎麼沒有回答他?」
第二天還想:「下次碰到他,我一定要告訴他……」
結果別人只罵你三秒鐘,你自己罵自己三天,這就是「隨念而轉」。真正困住我們的,往往不是第一念,而是後面不斷接續的第二念、第三念、第四念。
二、第一步不是斷念,而是「知念」
初學修持最重要的一步,其實只有一個字:知。
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知道自己生氣了。知道自己貪心起來了。知道自己害怕了。知道自己嫉妒了。知道自己正在胡思亂想。這個「知道」,非常重要。
因為人在完全隨念頭跑的時候,自己通常不知道。譬如你坐著修持,本來安安靜靜。
突然想到一件工作上的事情,想到工作,又想到某個人,想到那個人,又想到以前發生的一件事情,想到那件事情,又開始生氣。
過了十分鐘,突然醒過來:「奇怪!我不是在打坐嗎?」
這一刻非常重要,不要懊惱。不要責備自己。
因為:
你能發現自己跑掉了,這個「發現」,本身就是覺。
真正怕的不是妄念,真正怕的是妄念跑了半天,自己完全不知道。
三、什麼叫「念起即覺」?
「念起即覺」不是念頭一起來,就趕快把它殺掉。
而是:
念頭一起,馬上知道。
例如:
「我現在開始生氣了。」
知道。
「我現在開始擔心了。」
知道。
「我現在又在想那件事情了。」
知道。
「我現在希望別人稱讚我。」
知道。
「我現在開始討厭這個人了。」
也知道。
這個知道,不需要評論。
不是:
「糟糕!我怎麼又生氣了!」
這又多了一念。
也不是:
「修道人怎麼可以有這種念頭?」
這又增加一層自我批判。
真正的觀照只是:知道。
知道它來。知道它住。知道它變化,也知道它最後消失。慢慢地,你就會發現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只要不繼續餵養它,念頭自己就會走。
四、「覺而不隨」才是真功夫
修持再進一步,就是四個字:覺而不隨。
念頭來,可以。
但是我不一定要跟,情緒來,可以,但是我不一定要按照情緒做事情。
慾望來,可以。但是我可以選擇不立刻滿足它。
恐懼來,也可以。但是我知道這只是當下身心的一個反應。這就開始有了自主的力量。
普通人的生命常常是:
境界來了 → 念頭起來 → 情緒發動 → 馬上反應。
修道人則慢慢變成:
境界來了 → 念頭起來 → 我知道 → 看清楚 → 再決定如何應對。
中間多出來的這一個「覺」,就是修行非常重要的地方。
五、不要再製造第二支箭
佛法中有一個非常實用的譬喻,就是「第二支箭」。
人生遇到痛苦,好像被第一支箭射中。
身體生病,是第一支箭。
事業失敗,是第一支箭。
別人批評,是第一支箭。
親人離開,是第一支箭。
很多事情我們無法完全控制。
但是第一支箭射中以後,人往往又拿第二支箭射自己。
「為什麼偏偏是我?」、「我的人生完了!」、「他一定故意害我!」、「我永遠不會好了!」、「早知道當初就……」這些反覆的思想,就是第二支箭。
第一層痛苦可能來自外境。
第二層痛苦,卻往往來自我們對第一層痛苦的不斷執取。
所以修心不是保證人生從此沒有逆境。
而是逐漸學會:苦來知苦,而不再增加一層妄想。
六、壓住念頭不是修行
有些人修道的方法很用力。
念頭來:「不准想!」
再來:「不准想!」
又來:「怎麼還在想!」
最後坐得滿頭大汗。這不是放下,而是在打仗,一邊是妄念,一邊是「我要消滅妄念」。兩邊都還是念。因此修持不能用暴力對付自己的心,越想「不能想」,那個念頭有時反而越強。
就像現在告訴你:千萬不要想到一隻白色的猴子。結果腦中馬上出現白猴子。
為什麼?
因為「不要想白猴子」這個指令,本身就已經把白猴子叫出來了。所以真正的修持,不是「不准念頭出現」,而是:出現就出現,我看見你,但是不跟你走。
七、清淨不是沒有念頭,而是不被念頭污染
這裡就進入上一篇所談的「味靜冥空」。
如果認為沒有念頭才叫清淨,就很容易追求一種空白狀態。
但是我們要問:
如果完全不知道,跟睡著有什麼差別?
如果什麼都不能想,智慧如何作用?
如果什麼都不能分辨,遇到事情如何處理?
真正的清淨不是變成木頭。
而是:
知而不染。眼睛看見,而心不黏著。耳朵聽見,而心不追逐。念頭生起,而心不被帶走。事情來了,清楚處理。事情過了,不留痕跡。
所以真正的「靜」,不是外面沒有聲音,而是:聲音很多,心裡仍然有定。
真正的「空」,也不是腦中什麼都沒有,而是:萬念來去,心不住著。
八、念頭到底從哪裡來?
修到這裡,可以進一步參究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念頭從哪裡來?
一念忽然生起以前,它在哪裡?
不知道。
念頭正在出現的時候,它有沒有固定形狀?
沒有。
念頭消失以後,又去了哪裡?
也找不到。
既然如此,我們平常為什麼被它折磨得這麼厲害?
因為念頭雖然沒有實體,我們卻把它當成真的。
想到失敗,就好像已經失敗。
想到疾病,就好像災難已經來臨。
想到別人討厭自己,就認定別人真的討厭自己。
想到某件事情可能發生,就開始為尚未發生的事情痛苦。
所以修行慢慢會教我們分清楚:
念頭是念頭,事實是事實。
兩者不能混在一起。
九、念頭不是「我」
更深一層,還要發現:
念頭並不等於我。
如果念頭就是我,那麼一天幾萬個念頭,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
早上高興的是我。中午生氣的也是我。下午後悔的也是我。
晚上又看開了,到底哪個是真的?
所以修行人要慢慢從「我是這個念頭」,退回到:
「我知道現在有這個念頭。」
這兩句話差別很大。
「我很生氣。」
變成:「我知道現在有生氣的情緒。」、「我完蛋了。」
變成:「我現在出現了悲觀的想法。」、「我一定做不到。」
變成:「現在心中出現一個害怕失敗的念頭。」
一旦能如此觀察,人與念頭之間就產生了一點空間,有了這個空間,智慧才有機會出來。
十、再進一步:連「覺」也不要執著
初步修持,需要「以覺照念」。
念起來,我知道。
但是功夫深入以後,不能又抓住一個:
「我現在正在覺察。」
否則原來執著妄念,後來變成執著「我在觀照」,這仍然有一個很細的「我」。所以真正成熟的觀照,最後會越來越自然。
就像鏡子照東西。紅色來,照紅色。白色來,照白色。人來,照人。人走了,鏡子不追。
鏡子也不會說:「你看,我今天照得多好!」
這就是一個很好的譬喻,覺性本身並不需要用力,用力的是後天的「我」。
十一、從打坐帶回生活,才是真修行
如果只有坐在蒲團上才能觀照,那還只是練習階段。
真正要做到的是:
走路時知道。吃飯時知道。工作時知道,與人講話時知道。
被批評時更要知道,生氣時尤其要知道,因為平常沒事的時候,人人都像修道人,真正的考驗都在人我之間。
有人稱讚你,心動不動?
有人侮辱你,心怎麼變?
利益放在面前,貪念怎麼起?
自己明明錯了,為什麼還想辯解?
別人比自己成功,為什麼心裡不舒服?
這些才是真正的修行教材。
所以不要怕妄念。
妄念來了,正好讓你看見自己的習氣。
煩惱來了,正好知道自己執著在哪裡。
人事來了,正好檢驗自己的功夫。
十二、修行可以分成四個層次
從觀心的角度,可以簡單整理成四個階段。
第一層:念起不知。
念頭把你帶走很久,自己完全不知道。
這是一般散亂狀態。
第二層:念起後知。
跑了一陣子,突然發現:「我又胡思亂想了。」
已經開始有覺察。
第三層:念起即知。
念頭才起,立刻知道。
貪心一來,知道。
瞋心一來,知道。
恐懼一來,知道。
這時候功夫開始成熟。
第四層:知而不隨。
不是只有知道,而且不再被念頭控制。
念來任念來,念去任念去。
該處理事情仍然處理,但是心不被拖著跑。
最後慢慢體會:
念本生滅,覺性不隨生滅而去。
這時候才真正開始接近觀心的核心。
結語:不是天下無念,而是心不隨念
修道人不要每天跟自己的妄念打仗,越打,可能越亂。
真正的功夫不是:「我今天一個念頭都沒有。」
而是:「今天雖然有很多念頭,但是我看得見它,而且不一定跟著它走。」
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再進一步,念頭起得越來越少也好,仍然很多也好,都不必執著。
因為真正需要認識的,不只是念頭,而是:誰知道念頭?
念頭生起,你知道。
念頭消失,你也知道。
高興,你知道。
悲傷,你知道。
身體舒服,你知道。
身體不舒服,你也知道。
那麼——這個「知」,究竟是什麼?
修行到了這裡,問題就開始從「如何消滅妄念」,轉入真正重要的參究:
能知之心,與所知之念,究竟是什麼關係?
所以妄念不一定是敵人。它反而可以成為我們回頭認識自心的一條路。
念來,知道。念去,知道。
不迎,不拒。不追,不留。
念起即覺,覺而不隨;念去不追,境過不留。
若能從靜坐中如此練習,再把這份覺照帶入家庭、工作、人際與日常生活,久而久之才會明白:
真正的清淨,不是沒有妄念,而是妄念再也做不了你的主人。
到了這一步,下一個更深的問題自然就出現了:
既然念頭不是我,那麼這個能知、能覺、能見、能聞的「覺性」,究竟是不是我們所說的真心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