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從何而生——從六根六識到八識種子的染淨之路
台灣觀佛門李貢銘
上一篇談到「一念清淨」,真正的問題並不是如何強迫自己沒有念頭,而是必須先弄清楚:我們所謂的「一念」,究竟從哪裡來?
一般人以為,我看見一件事情,心裡產生一個想法,這就是我的念頭,若是依佛法尤其唯識學深入觀察,事情遠比這複雜。
一念從生起到成為「我的想法」,中間已經經過根、境、識、受、想、思、記憶、習氣與我執等作用。到了最後,我們才說:「我認為如此。」
所以凡夫最大的問題,不只是念頭很多,而是不知道念頭是怎麼形成的,卻把形成之後的結果認定為真實的自己。
修行若不能看到這一層,就很容易拿著已經受到染污的念頭去修另一個念頭,以妄修妄,以識修識。最後雖然修了很多法,真正的根本無明卻沒有鬆動。
一念最初從「觸境」開始
人的生命只要清醒著,六根幾乎一直與六塵接觸。
眼對色。
耳對聲。
鼻對香。
舌對味。
身對觸。
意對法。
但是只有根與境還不夠,還必須有識。
眼根、色境、眼識三者和合,才能形成視覺經驗;耳根、聲境、耳識和合,才能形成聽覺經驗。
所以我們平常說「我看見」,其實已經把一個非常複雜的認知過程簡化成一句話,佛法則把它拆開來,不是先有一個固定的「我」坐在身體裡面看世界,而是因緣具足時,見的作用發生;因緣具足時,聽的作用發生。
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修行若深入到這裡,就會開始動搖我們根深蒂固的「我在看、我在聽、我在想」的執取。
第一念接觸境界,後面的念已經開始加工
譬如眼前突然出現一朵花,最初只是色境現前。
可是很快地,意識開始介入:
這是蓮花,這朵花很漂亮,以前某人送過我這種花。
我喜歡這個顏色。我想把它帶回家。短短幾個剎那,單純的「見」已經轉變成一連串心理活動。最初只是境。
後來有了名字,再後來有了比較,再後來有了記憶,最後有了喜歡與不喜歡,於是「色」逐漸進入「受、想、行、識」的活動之中。真正的污染,往往不是外境本身跑進心裡污染我們,而是心對境界產生分別、取著之後形成染污。所以佛法不是叫人逃離世界,如果逃到山洞裡,只要自己的種子、習氣、記憶還在,閉上眼睛照樣可以妄想,外面沒有境界,裡面還有法塵,因此真正需要處理的是心與境接觸以後的「取」。
六識之後,為什麼還要談第七識
如果只有眼耳鼻舌身意六識,那麼我們仍然很難解釋一個非常深刻的問題:
為什麼所有經驗最後都會變成「我的」?
我的身體。
我的感受。
我的想法。
我的修行。
我的功德。
我的境界。
甚至:我的佛法。
「我」究竟從哪裡冒出來?
唯識學在這裡進一步談到第七末那識。末那識最重要的特徵,就是恆常地執取第八阿賴耶識的一分為「我」。
所以凡夫生命中有一個極深的習慣:
凡事都要經過「我」這一關。
別人讚美一句:他在讚美我。
別人批評一句:他在傷害我。
得到利益:這是我的福報。
失去利益:為什麼偏偏是我?
修行有感應:我的境界很好。
修行沒有感應:是不是我的功力不夠?
你會發現,連修行都可能繞著「我」旋轉,這就是非常微細的地方。
修行最大的陷阱,是「我正在修行」
初學者當然需要建立「我要修行」的發心,沒有這個願力,人根本不會開始。但是修到後來,「我正在修行」本身也必須被觀察。
因為它可能逐漸變成:
我修得比別人久。
我的法門比較高。
我的師承比較正統。
我的境界比別人深。
我看得到,別人看不到。
我懂,別人不懂。
這時候表面上是在修道,實際上第七識的我執可能正在借修行壯大自己,所以真正高深的修行,反而越來越不需要證明自己,因為修行的目的本來就是減少執取,如果修行越久,「我」反而越大,就必須回頭檢查這一念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第八識為什麼更加重要
第八阿賴耶識可以從「藏」的意義來理解,我們每天的思想、情緒、行為與經驗,不是完全消失,長期反覆的身口意活動會形成習氣與種子,種子遇到適當因緣又能現行,現行又再熏成種子。
這就形成唯識學非常重要的一個循環: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種子。
這句話對修行非常重要,因為它解釋了為什麼某些念頭特別容易出現。
有人容易生氣。
有人容易恐懼。
有人特別貪財。
有人非常在意名聲。
有人容易嫉妒。
有人遇到逆境第一個念頭就是逃避。
這些都不是一天形成的。
長期重複以後,心形成了某種慣性。
境界一來,種子立即現行。
因此修行不能只處理眼前的一個念頭。
還必須看到:這一念背後有種子。
一念為什麼會夾帶過去
這也是很多修行者容易忽略的地方,現在的一念,看似發生在現在,其實可能夾帶著大量過去。譬如有人今天批評你一句,你非常憤怒,表面看起來是因為今天這句話,但仔細觀察,可能會發現真正的原因並不只有今天。
小時候被父母責罵的記憶,過去被朋友羞辱的經驗,對自己能力的不安全感,害怕別人否定自己,這些東西同時被觸發,所以別人只說一句話,你內心卻產生十分強烈的反應。
這時候真正讓你痛苦的,已經不只是那一句話,而是整個習氣系統同時被啟動。
因此修行若只對自己說:「不要生氣。」作用很有限。
真正的觀照應該更深:「這個瞋念從哪裡來?」、「它為什麼這麼強?」、「它碰到了我心中哪一個執取?」、「我究竟在保護什麼?」
一路追下去,最後經常會碰到一個東西:我。
五蘊最後為什麼一定要談到「無我」
色受想行識如果只是五種功能,本身不是最大的問題。
真正形成輪轉的是:
色是我。
受是我。
想是我。
行是我。
識是我。
於是身體衰老,我痛苦。
感受改變,我痛苦。
別人不接受我的想法,我痛苦。
事情不能照我的意思進行,我痛苦。
意識出現不喜歡的念頭,我又開始痛苦。
所以五蘊皆空真正要破解的,是「五蘊即我」的錯誤執取。
五蘊照樣運作,眼睛照樣看,耳朵照樣聽,心照樣思考。
但是慢慢不再把每一個念頭都抓過來說:「這就是我。」
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轉變。
那麼持咒時究竟是哪一識在念
這個問題值得深入研究。初步來說,口念咒語涉及身體發聲、耳根聞聲與意識對咒語的憶持、辨識、專注等活動。
因此持咒絕不是單純只有一個識在作用。
口在念,耳在聽,意在攝持,身體還有呼吸、震動與觸覺。如果再加上觀想,意識的作用更加明顯。所以修持過程中,六根六識其實可能同時參與,問題不是「使用六識就是錯」。凡夫修行本來就必須從現有的身心功能下手。
真正的問題是:
六識活動之中有沒有繼續被我執牽著走。
如果一面念咒,一面想:
我要趕快有神通。
我要看到光。
我要得到特殊感應,我要證明自己比別人厲害。那麼持咒本身雖然沒有問題,背後的動機卻可能受到貪著與我執污染。
因此持咒真正深入以後,應該逐漸從「我在念咒」轉變成:
咒聲現前。
清楚知道。
聲起知道。
聲滅知道。
念念相續而不攀緣。
久而久之,持咒便從「念咒」變成「觀心」。
觀想也是同樣道理
觀想佛菩薩、月輪、光明、種子字,都是攝心的方法。
但是必須非常清楚:能夠產生影像,不代表證悟。
影像極其鮮明,也不必然代表智慧,因為意識本來就具有形成影像的能力,夢境甚至可以比白天還真實。所以修行者不能只以「看見什麼」判斷修行深淺。
真正應該檢驗的是:觀想之後,心是不是更加安定?
執著是不是減少?
貪瞋癡是不是減少?
慈悲是不是增長?
智慧是不是更加清楚?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不能只因為出現特殊境界而認為自己已經證得。境界仍然只是境界,不取境界,才開始接近智慧。
一念清淨不是把第六識殺掉
有些修行觀念容易走向另一個極端,以為意識是妄心,所以要完全停止思考,這也需要辨明。第六意識雖然能分別,也正因為它能分別,所以能聞法、思惟、辨善惡、觀無常、修止觀。
今天知道自己正在生氣,是誰知道?
知道自己的念頭錯了,又靠什麼辨別?
能理解佛法義理,也離不開認知功能,因此修行不是摧毀認知能力,而是使它從染污的分別逐漸轉向正見與智慧。不是從「有知」修成「無知」,而是從錯誤的認知轉向如實的認知。
真正的轉變叫作「轉依」
唯識修行最深的意義,不只是讓心情平靜,而涉及生命認知結構的轉變。
過去依靠我執而活。現在逐漸依智慧而行。
過去境界一來,立即反應。現在境界一來,先照見。
過去念頭一起,就認為是真的。現在念頭一起,知道它只是因緣生起。
過去感受不舒服,就一定要逃避。現在知道:「這是受。」
過去想起一件事情,就被記憶帶走。現在知道:「這是想。」
過去情緒推動自己立即行動。現在知道:「行正在發動。」
這就是修行真正開始深入生命的地方。
如何實修「一念清淨」
因此每天修行時,可以把觀照放在一個非常簡單的位置:
不要急著處理念頭,先看清楚念頭。
念頭一起:知道。
喜歡:知道。
討厭:知道。
身體舒服:知道。
身體痛:知道。
想抓住:知道。
想逃避:知道。
甚至覺得:「我今天入定很好。」
也知道。
不要立即相信它,也不要立即否定它。
只是清清楚楚看著它如何出現。
再觀察它如何變化。
最後看著它消失。
這時修行者會逐漸發現:所有念頭都不是固定的。
既然會變,就不是常。
既然因緣而生,就不是獨立存在。
既然不能完全自主,就不能簡單認定它就是一個永恆不變的我,於是無常、緣起、無我、空,不再只是佛學名詞。它們全部可以在一念之中親自觀察。
最重要的是在「念與念之間」覺醒
凡夫不是沒有清明的時候,真正的問題是念頭一起,立即被帶走。
第一念不舒服。
第二念:「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第三念:「以前他也這樣。」
第四念:「這個人一直看不起我。」
第五念:「我要讓他知道厲害。」
到這裡,一個最初非常簡單的感受,已經發展成完整的瞋恨故事。所以修行不是一定要等到第五念才處理。
越早照見,力量越大。
受一起,知道。
想一起,知道。
我執準備抓住它時,知道。
這就是非常重要的功夫。
可以把它稱作:
念前照。
念中覺。
念後不續。
念前保持明覺,不預設境界。念中知道正在發生什麼,念後不繼續編故事。久而久之,業的連鎖就會逐漸縮短。
一念清淨真正清淨的是「不取」
所以最後我們會發現,一念清淨的核心並不是製造某一種特殊念頭。
而是:見而不取。聞而不取。受而不取。想而不取。境界清楚,卻不抓住。
念頭分明,卻不認作固定的我。
善境來了,不貪。
逆境來了,不瞋。
特殊境界來了,不自大。
寂靜境界來了,也不執著寂靜。這才逐漸接近真正的清淨。
清淨不是一個東西。清淨是染著止息之後顯露的狀態。
結論 從一念找到輪迴,也從一念找到解脫
若把修行縮小到最細微處,輪迴其實可以在一念之中觀察,境界現前,六根接觸,識生。受起。想起。行動傾向出現。末那立即把經驗抓成「我的」。過去種子又加入現在的判斷。於是形成新的身口意行為。行為再次熏習種子。如此反覆不止。
這就是一個非常值得觀察的循環:
種子起現行,現行又熏種子;境界引動習氣,習氣又形成新的業。
因此真正的修行,也就在這個循環中尋找轉機。
不是消滅眼耳鼻舌身意。
不是逃避色聲香味觸法。
也不是把自己修成沒有思想的人。
而是在根境相觸、念頭將起、感受將動、我執準備介入之際,多出一分清楚的覺照。
這一分覺照非常重要。
因為以前是:
境來——受——取——造作。
修行以後逐漸變成:
境來——受——覺——照——不取。
這個「不取」,就是功夫真正發生轉變之處。
因此修行者應該經常問自己:
現在這一念從哪裡來?
是眼前境界?
是身體感受?
是昨日記憶?
是長年習氣?
是貪?
是瞋?
是恐懼?
還是那個非常微細、一直想維護「我」的執取?
再深入一層:
知道這些念頭正在生滅的,又是什麼?
不要急著用語言回答。
因為一旦立刻回答「這就是本性」、「這就是佛性」、「這就是第八識」,可能又落入概念。
真正的修行,是親自去照。
照色。
照受。
照想。
照行。
照識。
最後連「能照之我」也不執取。
如此才能逐漸明白:
一念可以成為業的入口,一念也可以成為覺悟的入口。
差別就在於——
念起之時,是隨它而去,還是當下照見。
所以一念清淨真正的功夫,可以歸結為十二個字:
境來能知,念起能覺,覺而不隨,照而不取。
修到最後,不是把千千萬萬個念頭全部消滅,而是千千萬萬個念頭來去,都不能再輕易遮蔽這一分明覺。
這時候,持咒可以入清淨。
念佛可以入清淨。觀想可以入清淨。行住坐臥也可以入清淨。因為真正需要清淨的,從來不只是外面的壇場,也不只是修法時的環境。
真正的壇場,就在一念生起之處。
能在一念生起之處看見五蘊,在五蘊之中看見六根六識,在識的深處看見習氣與我執,又在我執生起之時不再隨之流轉,這才是從「識」走向「智」真正值得下功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