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覺明為咎」談宇宙本體與萬有之生

從「覺明為咎」談宇宙本體與萬有之生

——綜合《楞嚴經》、《易經》、道家與唯識思想的理解

台灣李貢銘

修學佛法到了深處,終究會碰到一個非常根本的問題:

本來清淨的自性,為什麼會產生無明?本來寂然不動的本體,為什麼會生出千差萬別的世界?

這不只是佛教的問題,也是幾千年來宗教、哲學乃至現代科學一直追問的問題。

《宗鏡錄》引用《楞嚴經》的思想來說明這個問題,可以歸納成一句話:

「最初不覺,忽起動心。」

問題也就從這裡開始了。

一、既然本來是覺,為什麼又會「不覺」?

如果眾生的本性本來清淨、本來圓明,那麼第一個無明究竟從哪裡來?

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如果說無明本來就存在,那麼本體就不能稱為純粹清淨;如果說無明原來不存在,那麼不存在的東西又為什麼突然出現?

所以《楞嚴經》談到:「覺明為咎。」就是從「覺」與「明」之中,說明無明與萬象如何發生。

但是必須注意,「覺明為咎」不能簡單理解成「覺悟、光明是一種錯誤」。如果這樣理解,反而會與佛法修證的基本立場產生矛盾。

它真正要處理的是一個更細微的問題:

本來的覺性之上,一旦又立一個「我要知道自己正在覺」的心,能所便開始分裂。

本來只是覺。

後來變成:「我知道我在覺。」於是有一個「能覺的我」,又有一個「被我所覺的境界」。

能與所一成立,分別就開始了。這就是理解「覺明為咎」的一個重要入口。

二、打坐時最容易體會「覺明為咎」

這個非常抽象的哲學問題,可以從靜坐經驗來理解,一個人剛剛坐下來,眼睛閉上的一剎那,也許忽然非常安靜。

那一刻沒有特別想什麼,只是自然清楚。

可是第二個念頭來了:「現在很清淨,我要保持這個清淨。」

問題就在這裡,原來的清淨,本來不需要保持。

當你產生一個「我要保持清淨」的念頭時,已經有一個「我」,又有一個「清淨境界」讓你去維持,於是能所相對立即產生。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清淨不好,也不是光明不好,而是:

清淨之上又想抓住清淨,覺知之上又建立一個覺知。

這個「再加一層」的作用,就是妄念開始活動的地方。

因此修行最微細的功夫,不只是把雜念去掉而已,而是連「我要保持清淨」這個念頭,也必須看清楚。

三、「覺明為咎」是從果位反推因地

若從嚴格的哲學立場來看,「覺明為咎」仍然很難完全回答:

第一個無明究竟為什麼發生?

因此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由果說因」。已經悟道的人,回到清淨圓明的境界,再回頭說明眾生為什麼從本體落入現象界,只能說:

本來寂靜,本來圓明,忽然一念不覺,於是能所分立,萬象由此展開。

可是你若繼續追問:「為什麼會忽然?」

問題又回來了。這就是形而上學最困難的地方。因為只要還能用「為什麼」追問,就仍然是在因果、時間、先後的思考方式裡,所謂宇宙本體,本來就是要討論因果、時間、空間尚未建立以前的問題。因此到了最後,語言與邏輯本身便有其極限。

四、《易經》如何解釋本體與萬象?

如果用中國《易經》的思想來看,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理解。

《易經》說:「一陰一陽之謂道。」

陰陽並不只是男女、寒熱而已,而是一切相對現象的總稱。

例如:

動與靜、明與暗、善與惡、進與退、生與死、來與去、有與無。凡是進入現象世界,就一定會出現相對。

但是要注意:陰陽本身仍然是現象。

既然有陰、有陽,就是兩邊。那麼,使陰陽能夠生起、變化、轉換的根本,又是什麼?

這便進入了形而上的問題。

所以《易經》講陰陽,是在說宇宙運行的法則;至於陰陽未判以前的本體,《繫辭》另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話:

「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這句話與佛法所說的本體思想,便有很值得互相參照的地方。

五、「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是理解動靜的關鍵

什麼叫「寂然不動」?

不是一塊木頭,也不是完全沒有作用。真正的「寂」,恰恰蘊含著無限的作用。

所以後面接著:「感而遂通。」沒有感的時候,寂然不動;因緣一感,作用自然顯現。

這樣來看《楞嚴經》所說的「最初不覺,忽起動心」,便可以換一個角度理解。本體並不是先有一個死寂的東西,後來突然壞掉,才產生世界,而是:寂與感、本體與作用,本來就是不可截然分開的。

寂而能感,感而不失其寂。動從靜出,動盡仍歸於靜。

因此《易經》的思想不是簡單把「動」看成錯誤,也不把「靜」絕對看成正確,動靜各有其時。陰陽各有其位。

六、陰極陽生、陽極陰生

《易經》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念,就是:物極必反。

陽發展到了極點,陰的條件便開始形成;陰發展到了極點,陽的生機也逐漸出現。

因此宇宙不是靜止不變的,而是不斷處在:生、長、盛、衰、藏、復生的循環之中。

如果從這個角度理解「覺明為咎」,就會發現「明」本身未必是問題,「暗」也未必完全是錯誤。白天有白天的作用,黑夜有黑夜的功能。春天生發,冬天收藏。不能說春天一定比冬天好。所以站在《易經》的立場,真正重要的不是執著哪一邊,而是明白:陰陽相待,動靜互根。這就比單純說「動是妄、靜是真」更進一步。

七、《華嚴經》又提供另一個角度

若從《華嚴經》的思想來看,「覺明為咎」又不一定要理解成真正的「過錯」。

因為《華嚴》的世界觀更加圓融,世界上的善惡、是非、動靜、清濁、高低,都是同一法界因緣所顯現的不同面貌,從眾生立場看,有善惡、有苦樂、有得失。但是從法界整體來看,一切現象皆不離法性。所以不能離開萬象,另外尋找一個本體,也不能厭惡現象世界,認為只有空寂才是真理。因此站在華嚴圓融的角度:覺明未必為咎,動也未必離道。

問題不在萬象出現,而在眾生對萬象產生執著,如果見相而不住相,處動而不失寂,那麼萬象本身就可以成為道的顯現。

八、道家的「五太」如何說明萬物生成?

中國道家也一直試圖解釋:

從無形的本體,如何一步一步形成有形世界?

後世道家宇宙生成論常用「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極」等階段來描述從無形到有形、由混沌至陰陽分化的過程;不同典籍與後世詮釋的名目並不完全一致,因此閱讀時不宜拘泥名稱。

真正重要的是它背後的思想:

宇宙不是突然從「完全沒有」跳成現在這個物質世界,而是從極微細、未分化的狀態,逐步形成氣、形、質,再發展成萬物。

這種思想與《易經》的太極、陰陽、五行,以及佛教對心識、色法、五蘊等層次的分析,雖然理論系統不同,卻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

「一」如何成為「多」?「無形」如何成為「有形」?「本體」如何呈現為「萬象」?

九、佛、道、易其實在處理同一個大問題

如果把幾套思想放在一起比較,可以看得更清楚。佛法偏重說明:無明如何生起,以及如何由迷返悟。

《易經》偏重說明:陰陽如何變化,以及萬象如何運行。

道家則常從:無、氣、形、質、陰陽、萬物來說明宇宙生成。三者所使用的語言不同,關懷的重點也不同,因此不能硬說完全相同。但是彼此參照,確實能幫助我們從不同角度理解「本體與現象」這個大問題。

十、為什麼宇宙第一因如此難以說明?

人類文明發展到今天,宗教、哲學與科學都還在追問:宇宙最初從哪裡來?生命從哪裡來?意識從哪裡來?在「有」以前是不是「無」?時間本身有沒有開始?

這些問題至今仍沒有一個能被所有領域共同接受的最終答案。宗教有宗教的說法,哲學有哲學的論證,科學則根據可觀察、可驗證的資料建立宇宙模型。它們所回答的層次未必相同,因此也不能簡單混為一談。

佛法到了最深處,反而提醒我們:

當你還在問「第一因是什麼」的時候,可能已經先假設了「時間」「因果」「先後」是真實固定存在的。

然而本體如果在一切時間、空間與因果概念之前,那麼用後天的語言邏輯去追問它,必然會碰到極限。

所以禪宗最後用八個字:「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不是不要研究,而是指出:語言所能描述的,終究只是概念;真正的本體,不是概念可以完全取代的。

十一、從宇宙本體再進入「見分、相分」

了解本體與萬象之後,再來看唯識學所講的「見分」與「相分」,就比較容易理解。

簡單地說:

相分,是被認識的境相。

見分,是能認識境相的作用。

例如眼前有一朵花。

花的顏色、形狀,以及在識中所呈現的境相,可以從「相分」方面理解。

而能夠看見、辨認、了知這是一朵花的認識作用,可以從「見分」方面理解。

若借用現代語言作方便比喻,可以暫時說:

相分偏向「所認識的世界」,見分偏向「能認識的心識作用」。

但要注意,唯識學的「相分」並不能簡單等同於現代物理學所說的客觀物質世界;「見分」也不能完全等同於一般所說的精神世界。這只是為了入門理解而作的方便說明。

真正的唯識學還要繼續追問:能見與所見,究竟是不是兩個完全獨立的東西?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十二、修行真正要突破的是「能所二分」

現在把前面的內容全部串起來,就會發現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

本來只是「覺」。

當「覺」上面再建立一個「我要覺」,能所就開始形成。

有了能見,就有所見。

有了見分,就有相分。

有了主體,就有客體。

有了我,就有世界。

接著便產生:

喜歡與討厭、得到與失去、善與惡、是與非、生與死。

所以佛法真正要處理的,不只是外在世界的問題,而是要追查:

這個把世界分成「我」與「不是我」的根本分別,是怎麼建立起來的?

這便從宇宙論進入了真正的修行。

十三、修行不是消滅世界,而是看懂世界

理解「覺明為咎」最容易產生的一個錯誤,就是以為:

既然動念是妄,那就永遠不要動念。既然萬象由無明而起,那就消滅萬象。既然分別是問題,那就什麼都不知道。這都不是究竟。

真正的修行並不是把自己修成沒有知覺的人。

而是:動而不亂,靜而不滯;知而不執,見而不住。

清淨來了,不抓清淨。念頭來了,不追念頭。

境界來了,清楚知道。境界去了,也不留戀。

如此才逐漸體會:

寂不礙照,照不離寂;體不離用,用不離體。

這時候再回頭讀《易經》的:「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也就不再只是一句哲學理論,而成為可以在自己心念起滅之間實際觀察的修持功夫。

結語:由「覺明為咎」回到當下一念

「宇宙第一念究竟怎麼產生?」這個問題,人類可能還會繼續研究很久。

但是對修行人而言,還有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宇宙的第一念我們暫時找不到,自己當下的第一念卻可以觀察。

清淨之後,下一念怎麼起?看見境界之後,分別心怎麼起?分別之後,喜惡怎麼起?喜惡之後,執著怎麼形成?執著之後,煩惱又如何產生?若能在自己的身心上,一層一層看清楚這個過程,「覺明為咎」便不再只是形而上的哲學問題。

它會變成一門真正的修行功課。最後會發現,佛法、《易經》與道家雖然使用不同語言,卻都把我們帶到一個極深的問題面前:萬變從何而起?

再進一步:萬變之中,什麼從來沒有隨著萬變而變?

能夠真正參究到這裡,才算從研究「本體論」,開始走向「見道」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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